黃昏,裴晚曦坐在床邊,緊緊握著孟乘淵滿是瘀青的手。
她看著男人掛著青紫的沉靜面容,腦中盤旋著早上方泰錫的話。
「這是什麼時候的事?為什麼他都沒說!」
「就、就是十一月中那會兒,這傢伙去ktv給柴哥道歉不成的隔天啊,我記得他前一晚還帶你來了我們店。」
男人被發現時是半夜,被人丟在便利店的後巷,深度昏迷,呼吸一度終止。
方泰錫那時以為他真死了,連搧了孟乘淵好幾個巴掌,直到臉都滲血了,他才恢復些許意識。
但,是誰做的呢?
聽方泰錫說完這一切,裴晚曦忍不住深吸口氣,情緒崩潰地抹去臉上的淚水。
「??就算那柴哥是你們老大的朋友,你們老大怎麼可以這樣對孟乘淵!要你們老大幫忙報仇,就這樣對他,還有沒有理了!」
女人在面前哭著責罵,方泰錫窘迫地抿了抿唇,避開她的視線,「這、這我們老大也沒辦法啊。」
看向床上昏迷的男人,他皺起眉,「這傢伙的嗓子是當年幫老大擋沒的,我們老大也是不忍心,可總不能因為他??剛回國就沒了合夥人,連虧好幾筆單吧?」
「更何況,柴豪那條命確實是他弄沒的,柴哥要跟老大討他的命來還,在道上也是理所當然啊。」方泰錫無奈說道,嘆了口氣,「好在他命夠硬,打了整整兩針都沒死,也算不幸中的大幸了。」
「不忍心?不幸中的大幸?」裴晚曦不禁冷笑,隨即駁斥:「既然你們老大要幫柴哥報仇,為什麼不直接一槍殺了孟乘淵,還要給他打這個?」
「就是知道他死不了,想用這種方式操控他、折磨他嗎?」
見方泰錫被她說得愣住,眼神有些飄忽,裴晚曦憤然別過頭,又擦去掉下的眼淚。
——他對我很好,你不用擔心。
騙子。
看著男人傷痕滿佈的睡顏,裴晚曦咬緊下牙,氣得渾身顫抖。
他對你明明一點都不好。
忽而,她想起這兩天和孟乘淵相處,在他家中和身上發現的種種異常。
她竟以為他嚴重的厭食和手抖現象是因為她離開他,他過於傷心所致。
裴晚曦哽咽地繃緊下顎,不自覺握緊孟乘淵的手,都忘了他的手全是瘀青。
突然,床上的男人睫毛顫了顫。
裴晚曦一驚,趕緊湊近他。
唇瓣尚未恢復血色,孟乘淵睜開眼,神情迷茫。他仰視裴晚曦,眨了眨眼,試圖聚焦目光。
「晚曦??」
他喚她,後話用唇形代勞:『不要怕。』
男人使勁捏了捏她的手,力道卻一點都不重。
『對不起。』
裴晚曦瞬間落淚,而後斂緊唇線,泣不成聲。
見她哭得頭髮都黏到臉頰,孟乘淵抬手幫她撥開發絲,再想擦去她的眼淚時,裴晚曦握住他的手,緊緊貼在臉上。
男人的手心很涼,裴晚曦將他的手往臉頰搓了搓。
「會渡過的。」她直視他發愣的雙眼,眼淚滑落不止,「孟乘淵??我們會渡過的。」
「我不會再離開你,你也不能離開我。」
「互相拖累也好,不被祝福也罷,哪怕不得好死。」
嗓音因鼻酸糊成一團,裴晚曦一字一句地說,生怕他聽不清楚,「我愛你。」
「孟乘淵,我愛你。」
孟乘淵呆住,半晌沒回應她。
「喂!」以為他走神了,裴晚曦晃了晃他的手,他卻隨即抓緊她。
孟乘淵眨了眨眼,雙眼漸亮。他蠕動唇瓣,五指逐漸纏繞她的,而後抬手,按住她的後頸。
裴晚曦順勢傾下身,唇瓣貼上他的。她閉上眼,嚐到他混了淚水的話,又鹹又甜。
『我也愛你。』
哪怕不得好死。
?
兩週後,裴晚曦聯絡了崔秀妍。
兩人約在咖啡廳見面,瞧她明顯瘦下的身形和憔悴的黑眼圈,崔秀妍急得不行,剛落座就不斷詢問她近況,裴晚曦才終於坦白一切。
「晚曦,這是現在唯一的辦法了。」崔秀妍深吸口氣,努力讓語氣平靜,「我知道你不想送孟乘淵走,但他現在是顆未爆彈,你總不能無時無刻待在他身邊照顧他吧?」
「而且他發作,你根本就制服不了他啊!」無法自控地拔聲,她一臉擔憂,「要是他因為幻覺傷害你怎麼辦?你有沒有想過!」
「他不會傷害我的。」裴晚曦唇色泛白,語氣很淡,卻不容置喙,「孟乘淵絕對,不會傷害我的。」
見她沉著臉色,崔秀妍無奈皺眉,「晚曦,這種事不能感情用事,你要好好想清楚。要是到時被人舉發,警察找上門,那就是完全不一樣的情況了。」
「你知道吸毒會被關幾年嗎?他甚至是跟著他那什麼??」崔秀妍看了看四周,壓低聲線,「跟著他老大一起賣的,那可是要處死刑的啊!」
裴晚曦喉頭一緊。
「要是他先主動進勒戒所或去醫院接受治療,才有機會不被判刑啊!」崔秀妍激動地低吼,眼底盡是著急。
裴晚曦沉默,掐緊褲子,衣料有磨損的痕跡,是這兩週應對孟乘淵發作時造成的。
為了防止孟乘淵在戒斷髮作時利用自殘保持清醒,她把家中所有可能致傷的尖銳物品都收進櫃子,鎖了起來。
然而,自殘似乎是孟乘淵陷入癲狂後用來找回意識的習慣,所以這讓裴晚曦制服他更加困難,手臂和大腿都是他掙扎時撞出來的瘀青。
上週,當男人在第三次狂亂中清醒,見她因他的掙扎摔倒在地,哭得雙眼紅腫。
『晚曦,如果我又發作,就攻擊我,用刀也可以。』
『不要怕我痛,讓我清醒過來,我求求你。』
裴晚曦覺得他們好可悲。
她回到他身邊是為了保護他,他卻求她拿刀子捅他。
「晚曦,你有沒有在聽我說?」
崔秀妍焦急的話音傳來,裴晚曦回過神。
她看向崔秀妍,雙目無神,想說什麼,嘴巴卻像被針線死死縫住。
崔秀妍的建議她何嘗沒想過?可她不想再丟下孟乘淵了。
她已經丟下他兩次了,一次是當年和他私奔,一次是和薛景屹結婚。
大腦忽然一陣眩暈,裴晚曦皺起眉,開始後悔沒吃早餐就出門。她從小就是低血糖體質,沒進食就出門經常頭暈。
但這次怎麼那麼厲害?
許是昨夜為了盯著孟乘淵整夜沒睡,她應該趁他睡下後歇會兒的。
努力忽視胃裡酸水翻攪的不適感,裴晚曦嚥了口唾沫,看向崔秀妍,「秀妍,我媽那裡怎麼樣了?她有找我嗎?」
「你媽??對,我就要和你說這個!」崔秀妍眼底亮起警戒,「你媽昨天去你公寓開了鎖,你現在絕對不能回去!」
裴晚曦凝眉,幸好她早有預料,早就把所有重要物品帶到孟乘淵的公寓。
「晚曦,這樣不是辦法,不如我叫我老公幫忙,先給你們弄出一間房躲躲吧?」
崔秀妍的話接踵而至,裴晚曦微愣。
心頭湧起酸楚,她看向桌上尚未動過的咖啡,奶泡畫的花紋已溶掉些許漂亮,朦朦朧朧的,像一場半睡不醒的夢。
「??躲?」
眩暈感愈發得沉,她眨了眨眼,覺得杯中快碎掉的花紋變成漩渦。
「我和他??」裴晚曦神情空靈,語調緩慢,字字像被抽乾了情感,「就真那麼,見不得人嗎?」
崔秀妍一愣,睜大眼,「我、我不是那個意思!」
「我只是擔心你在他那裡??」她頓了頓,似乎在斟酌用詞,「你不是說過嗎?他的經濟狀況不是很好,住的地方環境也很差,我就是怕你們過得??」
崔秀妍慌亂解釋著,裴晚曦看著她啟闔的唇瓣,眼皮不受控地跟著眨呀眨。
女人的聲音融進咖啡廳的輕音樂中,再傳入耳中時,像隔了一道牆。
「??晚曦?」見裴晚曦目光失焦,崔秀妍愣愣地喚她。
當裴晚曦閉上眼,往地上重重倒去時,只聽見崔秀妍的尖叫——
「晚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