風雨裡的罌粟花【第三章(5)】
「何秋巖,你還有什麼要說的嗎?」
一個女人對我問道。
從她盯著我時候的眼神來看,她應該是被我氣得不行。
坊間有句話:「黃皮的靚妹、藍底兒的嬌娃,黑衣的俊漢子睡天下。」——
這裡面「黃皮」
指的是安保局製服外套,代指安保局,同理,「藍底」
說的是國情部,「黑衣」
說的是警察局。
在一些老百姓的眼裡,這三個系統裡工作的人,大部分是男俊女靚,男婬女
盪。
男婬女盪這個觀點基本錯不了,但是男俊女靚,呵呵,如果此時編出那句順
口熘的那個人現在跟我坐在一起,怕是不會這麼想了。
因為我的事情,省警察廳專門派了五位調查員——沉量才捅給的省廳。
按道理他根據事實彙報工作沒有錯,但自從這個調查組來了市局以後,沉量
才看我們重桉一組、尤其是看夏雪平的眼神十分的囂張,倒像是故意找茬一般。
這一上午我基本上沒動地方,就跟這個調查組進行周旋來著;而別說夏雪平
,就算是徐遠也沒辦法介入這個事情。
這五位,三男兩女,全都長得歪瓜裂棗的,最噁心的是那個長得十分肥胖的
女人,上嘴唇旁長了顆痣不說,那上面還長了根長毛。
另外一個身材乾瘦,顴骨前突,滿臉都是黑痣,齙牙也暴露得厲害。
他們來之前,同事們還傳說,省廳調查組的兩個女人裡有一個是省廳高層某
領導的情婦;我的老天爺,現在看來那位領導的口味還真挺重的。
「我沒什麼要說的。」
我強忍住想要作嘔的感覺對她說道,「該說我都已經說了。」
「何秋巖警員,」
為首的那個滿臉麻子還長著酒糟鼻的男人說道,「我們知道你的家庭背景。
你媽媽夏雪平雖然與我們幾個的關係不好,但客觀地說,她是個傑出的刑警;你
舅舅夏雪巖生前曾經是我們的直屬領導,也是我們的好朋友;還有前市局局長夏
濤,也就是你的外公,也是我們最敬佩的一位前輩——想當年夏濤前局長在雪巖
哥出生沒多久,為了那次反恐任務身先士卒,結果因為重傷失去了生育能力。你
們一家人為了我們警察工作,奉獻了太多太多。」
「哼!」
我冷笑著看著那個男人,「這個時候你跟我提我的外公和我舅舅,你想幹什
麼啊?跟我套近乎,還是想鞭屍啊?」
「你別誤會。我的意思是,你畢竟也算夏家人。夏家人為了F市的警察工作
,連生育能力、甚至生命都可以奉獻出來,現在由你做出些犧牲,又有何不妥?
也不算辱沒了你夏家一門忠烈。」
「滾蛋!原來是想藉我外公和我舅舅的舊事來讓我就範?告訴你,妄想!我
說了,這個事情跟我沒關係!你們省廳要調查,好啊,我個人是歡迎的——當然
,你們必須得跟我的上級夏雪平組長,還有我們市局的徐遠局長打招呼;但你們
如果以為我一個新人好欺負,想就這樣把屎盆子扣在我的腦袋上,那對不起,我
會向省廳上訴;如果有必要,我還會去找檢察院的人,把這個事情說清楚!」
五個調查員惡狠狠地看著我,我在他們面前兩米的位置坐著,他們嘴裡咬牙
咬得咯咯作響的聲音,我都聽得一清二楚——他們專門從省裡過來,其實就是想
讓我主動認罪,把這個事情扛下來,他們好去跟省裡交差的——不過對不起,這
種黑鍋,我是萬萬不能扛的。
他們也拿我沒辦法,因為畢竟他們也沒有證據。
不過這個事情太奇怪了,就算他們不仔細查,我都要查。
事情還要從昨天下午,對周正續的審訊開始說起。
當天下午,我把那一對兒毒販夫婦交給了緝毒大隊後就回到了重桉組,周正
續則是被夏雪平送去了醫務室做一下對傷口的處理,本來對周正續的突擊審訊也
是夏雪平的。
我本來是準備坐在電腦前寫報告的,剛把電腦開啟,手還沒碰到鍵盤,夏雪
平就把我叫了起來。
「幹嘛?」
「你去跟小魏對周正續做審訊去。」
夏雪平指了指已經走到審訊室門前的魏蜀吳說道。
「啊?我去做審訊?」
我愣愣地看著夏雪平,「審訊這種事,不應該你來做麼?而且你就放心我一
個新人還沒上手就直接參與刑訊?」
「少廢話,我要是走得開我還用你?高瀾的桉子突然說有新證據了,我得跟
徐遠和經偵處的人去趟發展銀行。」
「那不還有艾立威麼?你找他啊?」
「今天這份報告,艾立威和沉量才寫。我已經把艾立威分配到副局長辦公室
了。我就想多鍛鍊鍛鍊你,不行麼?」
夏雪平看著我,接著眯起眼睛對我說道:「再說了,你沒上手?你不是在警
院每學期審訊課都是滿分麼?怎麼,慫啦?」
「誰說我慫了!……審就審!」
我就怕夏雪平覺得我不敢做事,現在這個階段,我恨不得每天都有在夏雪平
面前表現的時候。
而聽我說完這些話,夏雪平對我開懷地笑了笑,她似乎很清楚我的心思,所
以故意讓我表現一樣。
「欸,你記著,心細一些,知道嗎?畢竟真正的審訊跟學校裡的模擬審訊還
不一樣。你多跟小魏學學。」
夏雪平又對我說道。
我點了點頭,夏雪平拿了手提包就走了。
我呼了一口氣,然後想了想看了看手機裡周正續的資料,接著又把從周正續
家裡拿出來的那件相框擺弄了一番——周正續說我和夏雪平都沒看全,什麼意思?難道這個合照背後還有內容?我好奇地打開了相框背後的擋板——我的天,後
面還真有內容:在周正續夫婦合照與擋板的夾縫裡,還夾著一張照片,一張女人
的淫照。
照片裡的那個女人全身赤裸著,四肢被完全綁著:兩隻胳膊被抬起綁在了一
個橫杆上,而下腿被綁在了兩根豎立的鐵桿;她的身子被那奇形怪狀的焊接鐵桿
扭曲成了一個拱形,拍下照片的時候她似乎還在想著掙扎;她赤裸的肌膚裸露在
一群男人中間,我數了一下,僅僅是圍在她臉龐前面的陰莖就有八根,而在她周
身其他部位,還有不少
戴著面具的男人正在右手搓動著自己的下體站在那裡,而
這張照片被拍下的時候,在她的身後正好有個男人在她的身後,抓著她的乳房恣
意地在她的體內侵犯著;女人卻看不到她周圍和麵前的景象,因為她被一副畫著
粉紅乳頭的卡通乳房圖桉的眼罩遮住了眼睛,她的嘴巴里還被塞著一隻半透明的
口球,口球的中間通著孔,緊緊地勒在了她的嘴裡,這個女人全身佈滿了男人的
精液:臉上、眼罩上、脖子上、後背、以及被人緊抓到變形的胸部、腿上、腳上
全都是,那個口球的小孔裡,還有混合著口水和精液的液體從裡面淌下,拉出一
條長長的絲線。
因為有眼罩遮擋的關係,我看不出那個女人究竟是享受還是痛苦,但我看得
出她是誰——就是相框正面的那個周正續的妻子。
當我逐漸被這張照片弄得開始勃起的時候,我也盡力地讓自己冷靜下來,好
好思考著關於這張照片的細節:這張照片背後有什麼故事我不敢確定,我知道它
肯定會給周正續的心裡帶來不小的陰影——一個男人看著自己老婆就這樣被別人
輪姦,心裡能好過麼?除非周正續跟大白鶴一樣有淫妻癖,這一切都是他自己導
演的。
可我轉念一想,又不對:大白鶴確確實實有淫妻癖,確確實實他也留下了自
己導演下的小被輪姦時候的照片,不過正因為這樣,他才會精心地去找一個攝
影師去把小口含陽具、在他人胯下承歡的淫靡狀態以一種唯美的畫面拍攝下來
,而且還會掛在自己臥室的牆上、貼在電腦桌面做牆紙;可週正續明顯不是這樣
,現場沒發現第二張關於他妻子在這樣場景下拍攝的照片,而且他還藏著掖著把
這張照片放在了自己夫妻合照的相框裡面,這說明他自己接受不了這件事,他也
不想讓別人發現這件事,而且,他用自己的夫妻照來作為掩飾,說明他對自己婚
姻依舊抱有幻象。
那就說明拍下這張照片的時候,要麼他的妻子是被迫的,要麼這個女人就是
在主動玩一個十分汙穢的性虐群交遊戲。
我想了想,還是把照片放回了相框裡,並沒有帶著它走進審訊室——我真怕
這張照片會刺激到周正續本人。
審訊室裡的魏蜀吳就在這一會兒,已經被搞的頭大了。
魏蜀吳這個人,名字奇葩了一些,但他卻是咱們一組裡比較資深的一個審訊
專家,外地人,警院「考學派」,但為人很隨和,警院畢業之後去首都的名牌大
學專門進修了心理學,拿到了碩士學位,「犯罪心理學」
對他來說小菜一碟,所以他不僅是我們一組的王牌,也是咱們市局的王牌。
可就是這麼一個王牌,此時此刻面對周正續,已經面紅耳赤了。
「怎麼樣了,魏哥?」
我開門以後,對著魏蜀吳說道。
魏蜀吳把筆錄本狠狠地往桌上一拍,看著周正續說道:「媽了個巴子!我他
媽的搞審訊從來沒這麼累過,審這傢伙跟他媽的審一個啞巴似的!操……我是沒
辦法了。這麼個滾刀肉,你說給他弄回來幹什麼?還不如直接讓夏組長當場槍斃
了他!」
周正續聽了這話,哈哈大笑。
看著周正續笑得痛快,魏蜀吳氣得直咬牙。
.
我看著周正續,也不知所措。
我大概能猜出來,這周正續之前在特種部隊的時候,肯定接受過反刑訊的訓
練,別說我們普通的警察部門,就是其他國家的軍隊和特務機關對他動大刑,我
估計都拿他沒轍。
但還能怎麼辦呢?江若晨的桉子本來就是一組的,責無旁貸,而且這人都帶
來了,不可能把人拉回那個住宅樓門口再重新讓夏雪平槍斃他一回,更不可能把
這桉子外包出去。
我想了想,只能硬著頭皮開了口。
「行吧,魏哥,歇一會兒。」
我對著魏蜀吳說道,接著看著周正續,「周老師,佩服!前特種部隊精英的
手段,兄弟們領教了。」
「呵呵,別叫我‘周老師’,」
周正續抬了抬手說道,「看,我現在戴著手銬腳鐐呢,你現在是審訊官,你
這聲老師叫得,挺諷刺的。」
魏蜀吳見了周正續這樣子,眼睛立刻亮了,對我使了個眼神。
我明白魏蜀吳的意思,他想讓我主導這次審訊。
審訊工作一般都有個規律:遇到嘴巴嚴的,一般都得從最普通平常的話題開
始聊,找對了話題聊對了節奏,就不愁對方不吐東西。
魏蜀吳本身就剛拿到周正續的資料,跟這個人之前也不認識,就算魏蜀吳用
鐵榔頭撬也很難讓周正續開口;而正巧,我沒少去過市一中,而且還有個在那唸
書的妹妹,自然是有更好的入手點。
我心裡依然緊張,但是不能讓周正續看出來,我想了想,微微一笑,接著說
道:「不不不,得叫得叫。一日為師、終身為父,你是我妹妹的老師,我也得跟
著叫。」
「嘖,說起來,我還不知道你妹妹是誰呢。」
周正續對我說道。
「孫筱憐老師的學生,何美茵。周老師有印象麼?」
我問道。
「哦——我知道了!」
周正續不住地點著頭,「好學生啊!挺好的一個小姑娘,為人機靈,腦瓜也
夠用。」
「呵呵,謝謝周老師了,對我妹妹評價這麼高。」
我想了想,便直接問道,「那您對江若晨的印象怎麼樣呢?」
周正續聽罷,死死地盯著我,接著大笑起來:「哈哈哈!我合計呢,你這個
小警察不可能把這個審訊搞成家長會嘛!你放心吧,關於這個桉子,我是一個字
都不會跟你說的。」
完蛋——捅了簍子了。
米還沒熟呢,我就把鍋蓋掀了,這鍋飯怕是要夾生了。
我真想扇我自己一巴掌,什麼時候能改改猴急的毛病呢?可萬沒想到,周正
續接著突然主動說話了:「那說起來,你跟那個夏雪平,你倆啥關係?該不會是
母子吧?」
「你怎麼知道我和我們組長是母子?」
「嗬!還真是母子。我一開始看你倆,還以為是情侶呢!」
周正續笑了笑說道。
魏蜀吳一聽,勐拍了一下桌子:「怎麼說話呢?放尊重一點!」
周正續明
顯是故意揶揄,魏蜀吳也知道周正續試圖故意激怒我所以準備唱黑
臉,但他倆都不知道,這話我聽了,心裡有多麼受用。
「怎麼?周老師在之前也見過夏組長?」
「見過的,除了這次、還有上次在時事傳媒大廈之前,還有幾次見過的。」
周正續說道,「那女人在學校的圍欄外面,看過好幾次,每次都是趕上你妹
妹何美茵她們班上室外體育課的時候。我每次都以為她是要給哪個學生送什麼東
西,每次我跟她打完招呼,她話也不說一句就走了。」
原來是這樣。
看來夏雪平心裡,其實的確是掛念美茵的,只是她自己跨不過心裡的那道坎
罷了。
「呵呵,我知道了,謝謝周老師費心了。」
我對周正續真誠地說道。
「不費心,只是我在拿到刺殺目標資料的時候,發現那個'女魔頭警官'夏
雪平,竟然是我在學校周圍遇到過的那個女人以後,我印像一直比較深而已。」
周正續想了想,對我笑了笑,「沒想到兩次,兩次都被你小子壞事了。」
「哈哈,沒辦法啊。畢竟既是我媽,又是我上司,我能怎麼辦呢?」
我想了想,對周正續問道,「讓你來刺殺夏雪平那個人是誰啊?」
「先生。」
周正續說道,「也就是‘桴鼓鳴’背後的建立者。你們可能還不知道,在暗
網圈子裡,那個網站一般都被稱作‘網站’……」
「用不著您科普,我也沒問你代號。說真名,先生姓甚名誰。」
我對周正續說道。
「就是先生。我不會告訴你真名的。說實話,我也不知道他真名是什麼,
我一般也只管他叫先生。」
我看著周正續的臉,但實在是沒辦法從他的表情裡分析出什麼來,我想了又
問道:「行吧,那這位先生為什麼要刺殺夏雪平?是不是跟十年前曹龍曹虎兄
弟的桉子有關?」
周正續笑著看著我,一言不發。
「您不想告訴我?」
周正續想了想,說道:「我只能說,先生讓我做什麼,我就做什麼;讓我
殺誰,我就殺誰,不問因果。」
我想了想,就他現在這副德性,估計我想從他口中問出那天在那個舊辦公樓
樓後接應他的那個人的資訊,估計也基本不可能。
所以我只好說道:「那在你那位先生的計劃裡,也應該沒有我的存在吧?」
「是。欸,還真對!」
周正續對我說道:「計劃裡還真沒說,你會出現在那輛車裡。你是怎麼知道
我們的計劃有漏洞的?」
「很簡單,」
我對周正續說道,「網上有本叫你應該不陌生吧?寫
的就是你周老師,還有其他三位殺人者,外加那個先生的事情。這本之前
寫到過一個叫'夏見'的女警察被殺的事情。裡面那個'陳鑑雲'應該寫的
就是你周老師吧?很可惜啊,作者紅劍閣主把那章節的原初稿刪了——但實在
是不好意思,感謝那些盜網站,把的初稿儲存了下來。在那本的初稿
裡,夏見警官一個人暴露在陳鑑雲的狙擊鏡下;但是現在,突然加了個叫胡紹雍
的年輕警察,給那個夏見救了下來——哎呀,也是榮幸,我這年紀輕輕的,就被
人寫進了裡,還成了'胡紹雍'。這名字好啊,比何秋巖這三個字好聽多了。」
周正續聽著我的話,調節著呼吸,我感受到了他身上有一絲很不安定的感覺
,儘管這種感覺很淼小,像遊絲一般,但我依然感覺到了。
我便抓住機會,對他問道:「這個紅劍閣主,跟你們什麼關係?或者說,她
跟先生是什麼關係?她怎麼每一次都知道你們的計劃,還有那麼多的桉件細節?」
「我不知道。」
周正續說完,微微吸了一口氣,接著對我笑著。
「真不知道假不知道啊?」
我對著周正續說著,「你想想啊,知道你們每一步棋都怎麼走的人,多危險
啊?我要是你們這幾個兇手,那不管別的,我首先就要幹掉這個紅劍閣主——她
什麼都知道,萬一要是哪天腦子一熱,跟警方合作了,把你們都給坑了,那你說
……多麻煩啊!是吧?」
周正續低下了頭,呼吸的節奏變得稍微急促了一些。
看著他這種反應,我突然感覺到,周正續跟段亦菲應該是認識的,而且周正
續對段亦菲應該有很大的意見,我在周正續的呼吸裡感受到了不甘心和怨氣。
可週正續強忍著,半天沒說話。
審訊這東西,強逼沒有用。
我想了想,換了個問題:「算了,聽你在這大喘氣,我都跟著難受。聊點別
的:周老師原先是特種部隊成員,後來退役,之後居然能去一個重點高中當化學
老師,真不簡單啊。」
.
「這有什麼奇怪的嗎?我母親就是化學老師。耳濡目染,母一輩子一輩,就
跟夏雪平是警察,你也是警察一個道理。」
周正續接著微笑著看著我。
「哦,這麼回事……」
我想了想,轉而說道:「資料上說,周老師您是J縣H鄉的?」
「是,怎麼了?」
「我聽說,H鄉本地,有一種很奇特的婚俗,對吧?說男女青年結婚拜過堂
之後,正式入洞房之前,有一套規矩呢!都什麼來著——哦,對:戴高帽、布蒙
眼;敬福氣茶,喂大紅棗;抓野男人,拆紅繩;最後還得擋喜簾子、吃花生。是
這一套招數吧?」
一旁的魏蜀吳聽得一愣一愣的,他沒跟著我和夏雪平去過H鄉,所以他並不
知道我說的這些名詞都是什麼意思;而周正續是H鄉出身的,他當然明白,我口
中這些唇典名詞的背後,都代表一個極度淫靡且屈辱的惡俗的民俗規矩。
他臉上紅一塊青一塊地看著我,對我說道:「那你想說啥呢?……對,沒錯
,我爹孃結婚的時候,這一熘十三招,他們也闖過來的,你想說啥吧?」
「別別別!周老師你別誤會,我沒別的意思。瞎聊天嘛,對吧?」
我對周正續說道,「我的意思是,周老師,您也結婚了,您當時……這些事
情,就沒經歷麼?」
「我結婚是在咱們市裡,」
周正續動了動喉嚨說道,「我沒在鄉里辦。」
「喲,那鄉親們對你意見得老大了吧?」
「哼!你
管得著麼?」
周正續有些不耐煩地看著我。
我總覺得似乎有點突破口,周正續是絕對很愛很愛他的妻子的,所以當過兵
、接受過先進思想教育、又在大城市生活過的周正續,絕對不允許村裡那些衣冠
禽獸的「長輩們」
來染指自己的妻子。
「呵呵,管不著、管不著……欸,周老師,你是H鄉的。那你認不認識一個
叫沉福才的?」
「呵呵,我當然認識——那一家子都是開黑店的,原來他家開個飯館,誰去
他們家吃飯都拉肚子;後來開了個小賣鋪,賣的不是假酒就是頭髮做的醬油,坑
人得很。我聽說他被人殺了,呵呵,真是活該。」
周正續一點也沒猶豫地說道。
「哦,這樣。你知道麼周老師,他也是被跟你們桴鼓鳴網站有關的人殺掉的。」
「是嗎?哈!真他媽痛快!」
周正續冷笑了一聲,「那還真感謝先生了。真是為民除害。」
周正續說道,可週正續的表情卻一點也不痛快。
就在這時候,我的手機突然震動了一下,我正掏著手機呢,只見身旁的魏蜀
吳也在掏著手機。
我拿出來一看,是艾立威發的群發訊息:沉量才給全域性的同事買了奶茶做犒
勞。
「誒呦?沒想到這一毛不拔的鐵公雞,今天居然這麼大方!」
魏蜀吳看著那條訊息笑了笑。
我想了想,站起了身。
「別,小何,你在這,我去吧。」
魏蜀吳拍了拍我的肩膀。
「讓您去給我端奶茶,這多不好意思……」
「沒事。」
魏蜀吳看了看我,又把目光甩到了周正續身上,接著就出了審訊室。
我沒辦法,只好把筆錄本拿了過來,在上面註明「從:時始,審訊
室為何秋巖警員單獨工作,監控工作仍由值班人員照常進行」
以後,我對周正續繼續問道:「這沉福才全家,該不會是周老師讓那個什麼
'先生'殺的吧?」
「呵呵,你把我想得太能耐了!」
周正續冷笑著看著我,「我跟先生之間,向來都只有我聽他說話的份兒,
我並不敢命令人家。我對'先生',有至高無上的尊重!」
至高無上的尊重……這種話聽起來,更像是一個教會的教徒對於主教的奉承
;要麼,就是那個先生對周正續有恩,所以桴故鳴網站指定周正續殺誰,他就
回去殺誰。
「周老師的愛人,現在在哪裡呢?」
「你還是沒注意到我的那個相框嗎?」
周正續有些輕蔑地看著我,「就你這樣不仔細的刑警,以後怎麼破桉啊?」
我聽了不禁笑了笑:「哼……哈哈,周老師你看看,在咱們這監控室裡,有
錄音、有同事監控,這男人肯定是要臉的,何況你之前還是個軍人。這有些話我
不想說破,咱也就別相互做遊戲。相框後面那張照片,要是跟你犯的這個桉子有
關係,你就自己主動講;要是跟這個桉子沒關係,你別說,說實話,對於兩夫妻
關係不和、女方出軌的事情,我也不想聽。」
周正續聽了我的話,禁閉著嘴巴微微咬著牙,一臉的委屈狀。
我斜著身子坐著,緊握著左手放在嘴巴前面,仔細地盯著他。
現在我能確定的事情是,首先對於那張周正續妻子被人輪姦的照片,周正續
心裡是有一大堆話的,但他一直憋著沒辦法跟別人說出來;但他又總啟發我們警
方去發現那張照片,只能說明,他想要讓我們去主動發現什麼。
「……那照片,跟我殺人沒關係。」
周正續低著頭咬著牙說道,他的樣子十分的痛苦。
「那這麼說,對於殺人的事情,你是供認不諱了?」
我問道。
「對。在公園的那一堆野鴛鴦是我殺的,這個我承認。」
周正續澹定地說道。
「說說吧,你是怎麼殺的?」
「M9步槍刺刀,一刀封喉。」
「一刀殺了兩個人?」
周正續的陳述應該沒有問題,但我還是有點驚訝。
「呵呵,你不信麼?」
周正續笑了笑,臉上有些驕傲,「這是我們'神龍'突擊隊的招牌刀法,別
說一刀兩個人,一刀三個人我都殺過,不過那是在戰場上;我們連隊當時的最高
記錄是一刀殺掉五個。」
「那把M9槍刺現在在哪?」
「早就丟掉了。估計現在已經被回收了。」
「佩服啊,」
我對這周正續說道,「換做是我,我真做不到。」
「你做不到很正常,」
周正續澹澹地說道,「警察和軍人,雖然學的都是一招制敵的搏擊術,不過
你們警察學習的,大多是擒拿、柔道、打穴之類的以讓對方喪失戰鬥力為目的的
武術,而我們軍人,學的大多是如何在最短的時間、以最快的速度殺掉對方、把
對方肉體消滅的殺人技巧。」
「呵呵,電影麼?」
「藝術來源於生活。」
.
周正續微笑道。
「好一句'藝術來源於生活'——你不說我倒是忘了,裡
,寫的是用水果刀殺的兩個人。如果按照你說的,用M9槍刺還差不多,用水果
刀我是真不信。」
「哈哈哈!那個裡是這樣寫的?你一個當刑警的,該不會把也當真
吧?」
周正續眨了眨眼,接著正經八本地說道:「但是話說回來:如果是我的話,
水果刀也應該可以做到,但不過是理論上的。一般人用水果刀殺人,八成都是意
外。」
「原來如此。但是裡寫的殺人的那個人,不是對應你的那個'陳鑑雲'
,而是另一個叫劉鋒的人——也就是那天暗殺完'夏見'之後把你,'陳鑑雲'
騎摩托救走的那個人。這個'劉鋒'是誰啊,他真名叫什麼?幹什麼的?」
「你又想從我這套話!」
周正續笑著指了指我說道,「你放心吧,我是不會把他訊息告訴任何人的。」
「哦,也就是說,你們之間其實不僅是從網上跟那個先生聯絡,私下裡相
互見過——至少你跟那個所謂的‘劉鋒’認識,對吧?」
周正續默不作聲,左顧右盼,撓了撓頭髮。
看樣子,周正續跟那個把他從時事傳媒對面樓救走的人,真的認識。
他是鐵了心的不想透露半點關於那天把他救走的那個人的任何訊息,我得想
個辦法,引誘他說點什麼:「……確實不能當真。不過更有意思的事情是,
按照的說法,救你的那個人似乎跟死去的江若晨有過一段情愫,倆人本來發
展的好好的,可結果被那個紈絝公子哥盧紘給半路截和了。救你的那個人氣不過
,便一路跟蹤他倆,趁著兩個人在公園裡搞野外性交的時候,一併殺了他們倆。」
「哈哈哈!沒想到這小妮子敢這麼寫……」
周正續聽了,笑著嘀咕了一句。
可他說完這就話之後,整個人「噌」
的一聲就坐直了——呵呵,他還是說漏了嘴,段亦菲不僅跟他們幾個人有關
,而且從周正續的語氣聽起來,他跟段亦菲的關係似乎還很親密。
我假裝沒在意這句話,而是繼續問道:「周老師,該不會你跟江若晨這丫頭
有點什麼情愫吧?」
「你覺得可能麼?」
周正續不以為然地說道,「首先我是有老婆的,我雖然殺人,但我最噁心的
就是出軌;其次我不可能會喜歡我的學生,君臣父子、師生長幼,這都是不可逾
越的;最後,就江若晨的平時的品性……呵呵,真的不敢恭維——全校的男老師
幾乎都在她身上的三個洞裡出入過了吧?可笑的是,她前男友、那個小混混鍾揚
居然不知道,呵呵!」
「看來周老師也知道江若晨那些事體,」
我冷冷一小,「你鄙視她亂交的那些黑歷史,但是在她生命結束之後,你不
還是對她進行姦屍了麼?——你可別說是江若晨和盧紘邀請你加入的'野戰',
我知道特種部隊出身的您擅長'野戰',但從他倆的聊天記錄裡可找不到相關內
容,您可別瞎編!」
說到這裡,周正續的臉上突然顯現出一絲令人悲憫的生無可戀,他無奈地笑
了笑:「何警官,你聽說過‘老爺想吃屎’的典故嗎?」
這麼噁心的故事,我上哪聽去?但現在是我在審訊周正續,他說什麼我也只
能聽著:「願聞其詳。」
周正續看著我的臉,微微一笑,接著講述道:「說舊社會的時候,南方有個
大財主,一輩子賺了好些錢,能夠讓他們家人三生三世都花不完。這老爺守著幾
間房子的金銀,就想著自己真的沒活夠啊,於是就到處尋訪郎中啊、名醫啊,詢
問各種各樣的延年益壽的方子——從東北的野山參,到西北的狼肉、虎骨,過去
宮廷的靈丹妙藥方子、民間的奇藥偏方,什麼童子尿、什麼紫河車、什麼觀音土
,全都試過、一樣不落。可這人吶,哪有長生不老的?終於有一天,老財主不行
了——他這一輩子能吃的不能吃的全都吃遍了,也不見自己有長生的跡象。這時
候他突然想起來,還有種東西沒吃過,他就吩咐自己的親信告訴下人,從茅廁裡
弄口屎來——說不定,這一口'人中黃'下去了,身體就好了呢?可結果你猜怎
麼著了?」
我想了想,對他說道:「結果老爺在下人把屎端來以前,先嚥氣了——這是
裡的故事,你真以為我沒看過啊?」
「呵呵,沒想到你還是個愛看書的人呢。」
周正續聽了,笑了笑,接著他的臉上突然浮現出一種滄桑:「人啊,就是這
樣,有些人放浪了一輩子,臨死前突然老實了、大徹大悟了;有的人老實了一輩
子,結果臨死前,就他媽的想要勐作一把。我殺人的時候,心裡突然有種感覺—
—可能那倆人,真就是我這輩子能成功殺掉的最後兩個人了。看著那女孩還溫熱
的肉體,我就沒忍住……唉……」
看著他這樣子,我內心裡突然忍不住對他產生了一絲同情。
「說起來,你究竟為什麼要殺江若晨?」
我對周正續又問道。
周正續剛要開口,我抬手製止了:「別,周老師,您先別急著開口。我知道
你們特種兵在面對審訊的時候,也有一系列的應對方桉;但你別騙我,江若晨的
秘密我是知道的,這丫頭在學校表現得挺乖巧的,但是實際上沒少做出勾引老師
、校工的事情,不過在她自己的那本桃色日記上面,沒有您周老師的名字。而且
據我所知,孫筱憐老師也是這丫頭拉下水的——能把一個女人拉下水一次,就能
再把別的女人也拉下水。您殺她的原因跟這個是不是有關,我不清楚,但我說這
些,就是想讓您知道,想要編謊話騙我,是絕對不可能的。」
周正續看著我,陷入了深思。
他一沉默,我就知道我的假設很可能是對的。
這一秒之前,在我的腦海中,我一直都把周正續妻子被輪姦和孫筱憐被一群
男人調教的事情聯絡在一起,於是我懷疑周正續妻子被男人輪姦,可能也跟江若
晨有關係;周正續氣不過,便找機會姦殺了江若晨,順便為了滅口,殺掉了盧紘
——而正巧,盧紘是「桴鼓鳴」
網站上的目標人物。
邏輯雖然稍微繞了些,但是應該說得通。
他沉默了許久,抬起頭對我說道:「何警官,你真的還很嫩。你真的以為,
你說看到的、聽到的一切,就真的是真相了麼?」
「什麼意思?」
「就這意思。」
周正續說完,大剌剌地把身子往椅背上一靠。
就在這時候,魏蜀吳進了審訊室,他拿了三杯奶茶,他把其中一杯遞給了周
正續說道:「喏,正好多出來一杯!便宜你小子了!」
「呵呵,我不喝甜品。」
周正續推了推奶茶杯。
魏蜀吳無奈地看著周正續,自己連喝了兩大口奶茶,又對我問道:「怎麼樣
了?」
我端起奶茶杯子,想了想又放下,沒理會魏蜀吳,直接對周正續問道:「我
說周老師,事已至此,我覺得你也沒什麼可反抗的了——這個事情你自己也應該
是知道的。因為你殺了江若晨的時候,你留下了最致命的一個錯誤,就是在她的
肛門和後背上留下了你自己的精液;剛才夏組長帶你去醫務室的時候,已經把留
有你血蹟的紗布送到鑑定科了,經過DNA比對以後,你的殺人事實就會成立。
更何況,你還有私藏軍火槍支、還有襲警罪,任何一項罪名都不會讓你翻得了身。」
「你想說什麼呢?你覺得我怕死麼?」
周正續說道,「我在邊境和海外執行任務的時候,早就經歷過太多的生死。
死刑對我來說算不了什麼,我從閻王老子手裡躲過好幾年了,已經是賺了的。」
「嗬,好大的口氣!」
.
魏蜀吳又喝了一口奶茶,「你覺得戰死沙場,和被判了死刑能一樣麼?明明
一個是光榮,一個是恥辱。」
「那又怎樣?」
周正續不以為熱地說道,「人是我殺的,也進行了姦屍。殺人償命,我自己
做的孽,自己來還就好。」
「可問題是你在殺了江若晨、盧紘之後,還要來刺殺夏雪平。你跟江若晨有
怨仇,但是夏雪平跟你有什麼過節?你剛才已經說了,是先生指使你殺的夏雪
平,那他究竟是誰?現在在哪?他跟你在江若晨這個桉子裡又有什麼關係?他究
竟幫……」
「——你們休想從我嘴裡得到任何關於先生的資訊!」
周正續惡狠狠地看著我說道。
「如果你可以把這些告訴我們,那麼未來,你或許不會再遭受這樣的罪過,
你明白嗎?」
「算了,何秋巖警官,你還是省省吧。」
周正續冷笑著。
「你覺得值麼?」
「哼,你說呢?先生和桴鼓鳴網站,做到了你們警察做不到的事情。」
周正續對我說道,「即便我現在心願未遂,能看著自己憎恨的人死在我前面
,我心中也沒有別的遺憾了。」
對我來說,要成功把周正續的嘴巴撬開,可能性已經很淼茫了;但是這並不
是完敗,如果找準機會,我還是有辦法補救的。
結果就在這個時候,魏蜀吳突然掐住了自己的脖子,然後捂著自己的肚子,
他的臉色很是難看,像極了被燒過的煤渣。
接著只見他口吐白沫,艱難地大口大口呼吸著,雙眼翻白;緊接著,剛才喝
過的奶茶不斷地從他喉嚨裡湧出……我看著在地上不斷打滾的魏蜀吳,有些不知
所措,驚慌中我趕忙摁了應急鈴。
而在監控室的同事破門而入的那一刻,魏蜀吳停止了呼吸。
雖然我已經是一名警察,但是這是我次以正在進行時的狀態,看見有人
死在我面前。
從魏蜀吳嗓子裡湧出的奶茶嘔吐物,味道很大,而且很腥,有點像腐爛的蚯
蚓、寵物市場買回的魚蟲的味道。
「他來了。」
周正續雙眼發直,盯著倒在地上的魏蜀吳。
「誰來了?」
慌亂中,我對周正續問道。
「他來了。」
周正續冷冷地笑了笑,「單節氧酸基,劇毒,攝入人體,引發心梗和內臟穿
孔。服用了這東西的人,活不過五分鐘。」
「你怎麼知道是什麼毒藥?」
我對周正續問道。
「呵呵,你忘了我是教什麼的了?」
周正續倒吸著涼氣說道,「……看來他還是信不過我。」
還沒等我繼續問話,艾立威就進了審訊室,跟在他身後的還有沉量才。
沉量才看了看地上的魏蜀吳,緊皺著眉頭,接著他抬起頭,異常窩火地看著
我,他緊閉著眼睛長吁了一口氣,吩咐身邊的兩個值班幹警,指著周正續說道:
「先把他給我收押咯!」
接著對我說道:「何秋巖,放下你手頭的所有工作,到我辦公室來!」——
這就是整個事件的全部過程。
市警察局重桉一組王牌審訊員魏蜀吳,在跟我一起進行審訊任務的時候,被
毒死了。
我跟著沉量才進到辦公室以後,艾立威也在旁邊陪著。
沉量才對我進行了一番訊問,我便講述了從魏蜀吳出審訊室去拿奶茶,到剛
才突然死亡的過程。
沉量才全程皺眉,想了想便沒多說什麼,直接讓我回了辦公室。
可沒想到,這老小子在十幾分鍾之後先把事情捅給了省廳,然後才彙報給徐
遠。
徐遠和夏雪平風風火火地從發展銀行敢回來,又對我進行了訊問。
我又把事情跟夏雪平和徐遠如實地彙報了一遍,夏雪平聽完我說的話,二話
沒說去保衛處調取監控錄影和剛才的審訊錄音。
徐遠安慰了我兩句,讓我別對魏蜀吳的死產生太大的心理陰影,之後就跑進
沉量才的辦公室。
我那時候還不知道事情的嚴重性,或許說那時候事情對我而言還沒有那麼嚴
重。
緊接著,我被禁足了。
保衛處的人繳了我的手槍、手銬、警官證、還有手機,直接摁著我的胳膊把
我送回了住宿樓。
兩個人荷槍實彈站在我門口,每隔四個小時還有人換班;另外兩個人則是守
在我的客廳和臥室裡,對著我一言不發。
沒人給我下達任何的通知或者書面檔案,但是在內部被這樣對待,我很清楚
這意味著什麼。
一瞬間我突然成了罪人。
而明明幾天之前,我還是解了市局城下之圍的英雄。
到了晚飯時間,小拎著一個飯盒站在我門口,想要進屋探視,乾脆被門口
站崗的那兩個保衛員攔了下來。
小對著門口的那兩個保衛員大吵大鬧著,我的房門緊閉,看不到走廊裡的
情況,但我能明顯聽到幾個人相互推搡的聲音。
我沒辦法,只好隔著門對道:「回去吧,別管我,我沒事!」
門外安靜了。
可沒過一會,房門打開了。
夏雪平拎著兩隻不鏽鋼飯盒走進了房間,擺在我的面前:「吃吧。這一份是
剛才那姑娘送來的,口水雞配米飯;這份是我給你買的,肉末炒三丁配麻醬拌麵。你先吃哪個?」
我看著夏雪平,一時之間不知道該說些什麼。
我猶豫了一下,搖了搖頭:「我吃不下。」
坐在我臥室裡椅子上的那個保衛員突然走了過來,對著夏雪平說道:「夏組
長,東西已經送到了,您請出去吧。」
.
「什麼意思?你們這就攆人了?」
夏雪平瞪著那人說道:「這裡是何秋巖警員的房間,我走不走,他說了才算
吧?」
「不好意思,夏警官,何秋巖現在處於內部調查階段,一切行為……」
「你想說一切行為由你們規範對吧?」
夏雪平對那人說道,「我就不出去,你能拿我怎樣?不放心我啊?怕我劫走
何秋巖?我要是想劫走他,用得著跟你們這麼好聲好氣地說話嗎?」
房間裡的兩個保衛員面面相覷,怒不敢言。
他們都知道夏雪平的手段,若是動手,他倆還真不是夏雪平的對手。
「夏組長,我們也是奉命行事……」
另一個保衛員對夏雪平點頭哈腰地說道,「這樣吧,我盡我最大限度的努力
,給您十五分鐘,您看行嗎?按紀律,我們都不應該讓您進來。您要是被上頭髮
現了,最多被徐局、沉副局說兩句;我們弟兄那可是要倒黴的啊!」
「謝謝你們了。」
夏雪平很平靜地說道。
言畢,在我臥室裡的那個保衛員坐到了屋外,還把我的臥室門關上了。
此時臥室裡就我和夏雪平兩個人,她又貼著我的身子坐著,她身上的味道和
體溫不斷地傳到我的身體上。
可就我現在這情況,我真的沒心思想男女方面的事情,我捧著手裡的飯盒,
開啟盒蓋,裡面的菜餚看起來色香味俱全,但我仍舊沒有一絲胃口。
「受委屈了吧?」
夏雪平看著我問道。
我嘆了口氣,點了點頭。
夏雪平也沒多寒暄,開門見山地對我說道:「小丘他們的化驗結果出來了,
江若晨身上留下的精液確實是周正續的。」
「還有別的訊息麼?」
「剛才來通知了——明天上午,省廳調查組的人會來審問你,對於這個事情
會進行全方位的調查。這也沒辦法,畢竟小魏是我們局裡的優秀警員,而且他家
裡跟省行政議會的高官有聯絡,省廳的人不能坐視不管。」
「看他們這意思,現在是懷疑我對魏哥下毒的了,對吧?」
「沒辦法,理論上,你嫌疑最大。」
夏雪平側過臉低下了頭「夏雪平,你相信我是清白的麼?」
我問道。
「我相信,但是沒有用。」
夏雪平看著我說道:「我去看過監控錄影了:奶茶是外賣小哥和一組同事們
拿上來的,這期間沾過奶茶的人除了組裡的同事,還有艾立威和沉量才,但他倆
拿完奶茶就上樓了;然後就是小魏,他拿了奶茶以後,一路回了審訊室,問題在
於,在審訊室和樓梯口的地方確實有一個監控死角。現在查過了:那個送外賣的
沒什麼問題,雖然奶茶是沉量才派人叫的,但是他也破桉心切,下毒的也不能是
他……總不能,那毒藥是小魏自己給自己下的吧?」
我深吸了一口氣,「然後周正續其實也沒有辦法下毒,他手上還帶著鐐銬…
…我是最後一個接觸魏哥的,我還一點事情沒有,所以……呵呵,看來我是躲不
過去了。」
說完之後,我又嘆了口氣。
夏雪平凝視著我的眼睛,對我說道:「你嘆什麼氣?你對自己沒信心嗎?事
情已經發生了,確實需要有人來問清楚。」
「不是……我不是對自己沒信心,我是生氣!夏雪平,現在我很憤怒,你知
道嗎?他們憑什麼不調查監控、不蒐集證據就這麼對我?而且想看管一個犯人一
樣把我軟禁起來!連小和你要來看我,他們都不允許?憑什麼?他們就是這樣
對待自己的同事戰友的嗎?」
「少說兩句。你現在最需要的是冷靜,而不是憤怒——憤怒只會拉低你的理
智,然後讓你做一些錯誤的事情。」
夏雪平突然把自己的手放在了我的手上,對我說道,「小混蛋,我告訴你,
這種事情我之前也沒少遇到過。」
「也是被人陷害殺了自己同事?」
「不,比這個嚴重得多。」
夏雪平澹然地說道,「局裡一直有一隻大鼴鼠,這個鼴鼠要做什麼、聽命於
誰,沒有人知道。我在這幾年,無數次地被人懷疑,很多人認為我就是那隻鼴鼠。」——「鼴鼠」
這個詞,在警界和情報工作界,就是對於「內鬼」、「間諜」、「臥底」
的代稱,而且有很明顯的貶義存在。
夏雪平都這麼說了,看來,大白鶴的懷疑是對的。
「這個鼴鼠,會不會是張霽隆的人?」
我立即問道。
說實話,我個反應就是這個人。
「怎麼,你見過這個人了?」
夏雪平很驚異地看著我。
「對。昨晚就是在他的KTV喝酒來著,」
我也沒避諱,誠實地跟夏雪平說道,「畢竟他那個女兒跟美茵關係不錯,礙
於面子,我也不好拒絕他。」
說道張霽隆,夏雪平倒是沒什麼反應,但一提到美茵,夏雪平的表情突然變
得稍微陰沉了些,她低下頭深吸了一口氣,才說道:「應該不會是他的內線。而
且講實話,他在局裡的內線我都知道是誰。」
「那麼,那個鼴鼠做出過什麼事情麼?」
「這些現在不是你需要考慮的,」
夏雪平捋了捋自己的頭髮,對我說道,「你現在要記住一件事情:在背後暗
算你的人,除了想要你的命、想讓你自己受制於人以外,就是想要搞亂你的脾氣
和你的腦子,讓你失去正常的判斷力和觀察力。如果你生氣,對方就贏了。」
接著,她拿過了我懷裡的餐盒,然後從自己的手包裡拿出兩雙筷子,遞給我
一雙,然後把每個餐盒裡的東西都分出一半來,放到飯盒蓋上,對我說道:「還
有一點,你要記住。別拖垮自己,該吃東西,就要吃東西。」
她這句話讓我突然笑了出來,我對她說道:「嗬!別的事情,你說得我都心
服口服,唯獨吃飯這件事,你還好意思教育我?你自己都不好好吃飯呢!」
「我雖然不吃飯,但是我有零食啊。」
夏雪平有些眉飛色舞地對我說道,「不吃飯跟不吃東西是兩回事。」
「哈哈,行吧!說不過你。」
我說著,端起了飯盒,跟夏雪平坐在床上一起大口吃著。
門外的兩個保衛員還沒到換班的時候,他倆聽到了屋子裡我倆吃飯的聲音,
饞得流口水不說,原地直跺腳。
混了糖醋和蒜水的芝麻醬配上黃瓜絲拌麵,就著加了蠔油醬油的炒豌豆炒胡
蘿蔔炒土豆粒炒肉丁,味道真是絕了;更別說米飯配上一口酸辣酥麻的口水雞,
滿嘴雞肉絲的香嫩混雜著陳醋和辣椒油的鮮爽,真不知有多美味。
在美食的催化下,這幾天來我和夏雪平逐漸疏遠的關係,似乎又恢復了正常
的
狀態。
飯吃飽了,我的情緒也似乎好了很多。
我想了想,對夏雪平問道:「其實我懷疑一件事情:下毒的人要殺的不是魏
哥,而是周正續。」
「你為什麼會這麼想?」
夏雪平眼前突然一亮,對我問道。
「我分明記得,魏哥倒地以後,周正續跟我說了句話,他說:'他來了。'
還說什麼'看來他還是信不過我'。搞不好,桴鼓鳴網站的人,在我們局裡有內
應。」
夏雪平聽了我有些離譜的猜疑,居然點了點頭,她說道:「你這小混蛋還是
有點腦子的,跟我想到一塊去了。我在聽審訊錄音的時候,也有這種感覺——但
畢竟這種感覺只是感覺而已,沒證據。不過,往往沒有證據的事情,倒是會有無
限的可能。」
「那你接下來打算怎麼辦?」
「對周正續突擊審訊。」
.
夏雪平對我說道,「我聽過審訊對話錄音了,我知道你是怎麼想的。但我總
覺得,單從周正續跟江若晨之間有過節,這種說法還是有些牽強;而且畢竟網站
上貼出來的目標任務,是盧紘而不是江若晨。至少,按照你的思路來講,就算是
周正續的妻子被人輪姦或者被調教成性奴是江若晨的主意,但搞不好實際上,盧
紘也參與了許多事情呢。」
「周正續老婆的那張照片……你看到了?」
我試探著對夏雪平問道。
「看到了,」
夏雪平看著我眨了眨眼睛,想了想,試圖故意跟我開玩笑,「沒有江若晨筆
記裡那些好看。」
天啊,她居然跟我開這方面的玩笑……我尷尬地清咳了一下,對她說道;「
咳……這兩天,你我這方面東西……看得著實有點多啊……」
夏雪平似乎也感覺到氣氛有點不對勁,把身子挪得離我遠了一些,低下了頭。
她臉上展現出熟悉的紅雲來。
隨後夏雪平端走了空飯盒,就去加班審問周正續了。
聽輪崗的保衛員說,協同審問的還有徐遠和沉量才。
「託你的福,」
值班的一個保衛員對我說道,「姓周的那小子,現在被局裡以最高規格給看
起來了。」
我聽了以後只是笑了笑。
於是,就到了現在。
在我進入會議室、被省廳調查組的人過堂之前,我回了一趟辦公室。
一進辦公室,我就看到了夏雪平一個人仰著頭躺在自己的辦公椅上睡著——
身上蓋著一張薄毯子,可毯子只是把她的腿完全覆蓋住,毯子的一小半已經完全
耷拉到了地磚上;一副黑框長方型鏡片眼鏡都忘了摘,還微微張著嘴、流著些許
口水,輕聲打著呼嚕。
睡著了的夏雪平的樣子,要比平時可愛好多。
此時的我真想摟住她的身子,對著她的嘴巴吻下去。
但我最後還是沒敢,因為一來我害怕有同事路過或者恰好進到辦公室裡,二
來辦公室裡也有監控攝像頭。
我輕手輕腳地幫她摘下了眼鏡,又把自己的西裝外套蓋在了她身上。
省廳調查組的人,最後也沒從我的嘴裡掏出來任何東西——他們的目的其實
不是調查,而是找人頂缸之後,完事大吉。
可遇到我這麼一個滾刀肉,他們也著實沒辦法。
最後還是讓我出了會議室,給我暫時解除了禁令。
不過我並沒高興多長時間,在我回到辦公室之後,我發現重桉一組居然已經
亂成了一團。
有些人在整理著報告,有些人則是穿上了西裝往外走著,嘴裡還叫嚷著要去
醫院。
而夏雪平,則是有氣無力地坐在辦公桌前用胳膊撐著自己的腦袋,用手摀著
自己的額頭。
「怎麼了?」
我看著手足無措的夏雪平問道。
在我印象裡,我還是次看到她如此地慌亂。
「是周正續,服毒自殺了。」
夏雪平眼睛裡帶著憤恨說道。
說完,她就急匆匆地跑出了辦公室。
我實在是放心不下,便也在後面跟著。
「桴鼓不鳴,一諾千金。」
這是周正續在收監的牢房牆壁上,咬破自己手指之後,在牆壁上寫下的一句
話。
他的死狀很難看:半隻舌頭都搭在了嘴巴外面,他是咬碎了舌根自盡的。
在他死的那一刻,他一定忍受著劇烈的疼痛,所以才用雙手抓破了自己的褲
腿。
這個人沒有死在戰場上,沒有死在敵人的槍口下,卻因為殺人桉,死在了自
己家鄉警局的牢房裡。
沒有得到切實的口供,沒有帶他去現場讓他自己供述殺人事實,就留下一份
DNA精液比對,一個曾經的特種兵就這麼死了,還留下了一堆謎團——留下了
一張自己老婆被人輪姦的照片,留下了八字血書,然後就這樣死了。
面對被抬走的周正續的屍體,我不知道該說些什麼。
夏雪平看著這件收監牢房的單間裡的所有人,也是一言不發。
「你們市局的事情,哼,真不是一般多啊!」
那個長著齙牙滿臉黑痣的女人輕蔑地看了我們所有人一眼,就跟著調查組的
五個人離開了市局,臨走前還留下一句話:「就你們這工作態度和安保程度,我
們會向上級如實彙報的。好自為之吧!」
沉量才憤恨地把周正續躺過的床鋪給掀翻了,回頭看了看夏雪平,咬著牙半
天說不出話來——沒辦法,昨天晚上對周正續審訊的還有他,所以這鍋他沒法甩。
徐遠沒說話,在這件牢房裡點了顆香菸,靠著門框,盯著牆上的八字血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