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訣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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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騎快馬飛似的賓士在山野,快得像要將九月的風都甩在馬後。

馬上的人已經接連趕了十四日的路,一路跑死了三匹絕世名馬。一連十四日,她幾乎是在馬背上吃食、歇息,整個人都僵硬得彷彿成了一塊木頭。只有每日從昭京傳來的密報才叫她意識到,自己還是個活生生的人。

昭京的圍困戰還在繼續,半個多月過去了,既然皇甫弋南能在如此近乎山窮水盡的劣勢裡與微生玦僵持這麼久,就說明他是有備而來。那麼,她眼下的千里回奔還不算太晚。

楊騁率領八百騎兵跟在她後頭,一開始還能勉強咬著她的馬尾巴,到七日過後卻實在是跟不住了,只得稍稍放緩了腳步。

他們都很清楚,江憑闌為何要用這種死辦法,而不走“捷徑”。丟下西厥已經越過了她的道德底線,不主動聯絡昭京,不以攝政王的身份主導昭京的戰事,是她最後唯一能堅守的原則了。

她要救他,就靠自己的力量。這個時候,她不是大乾的攝政王,不能是大乾的攝政王。

第十五日,昭京的城門出現在江憑闌的眼前。

第十六日,楊騁率領騎兵隊姍姍來遲。

第十七日,在足夠的休整後,這支不足千人的軍隊悄悄繞行到了京外。

江憑闌不得已易了容,化裝成皇甫的人,但她不會跟大乾計程車兵動手,因此制定了一套潛入計劃,以求不與他們起正面衝突。

只是哪裡想得到,還不等一行人靠近山口,就有一名大乾計程車兵遠遠策馬而來,手中邊高舉揮舞著一面青色的旗幟。

青色旗幟,代表對方知道他們是自己人。江憑闌蹙眉勒馬,停了下來。

那小兵也跟著勒馬,隨即翻身而下,向江憑闌作揖道:“攝政王一路辛苦。啟稟攝政王,陛下臨時改變計劃,說您不必冒充皇甫的軍隊誘敵出山了。南迴告急,陛下已先行回都,命您替他處置昭京後續戰事。”

江憑闌聞言忽然眼眶一熱,無聲落下一滴淚來。

微生知道,他什麼都知道。明知她通敵叛國,明知她不可饒恕,明知她心之所向,卻還要以這樣的方式成全她。

不僅成全了她的私心,還成全她的大義。

她不管不顧地來了,甚至早就做好了被萬人唾罵的準備,可他細緻周到地替她安排好了一切退路。走進這座山,她還是大乾的攝政王,永遠都是。

沒有人責怪她。

那士兵稟報完許久也等不到攝政王的回覆,卻又惶恐著不敢抬起頭來看她,直跪得腰背都酸了,才聽見一個清冷的聲音:“我知道了,吩咐圍山的弟兄們撤軍,整飭完畢後等我號令。”

“是!”

士兵絲毫不疑有他,應聲退下,重新翻身上馬疾奔了回去。

彼時的他還不知道,就在剛才那漫長的沉默裡,他們大乾的攝政王做了一個多麼瘋狂的決定。

……

江憑闌獨自走進了那座山。

山幾乎已經被燒了大半,光禿禿的再看不出原先的樣子,但她對這裡曾存在過的一草一木都記得清清楚楚。

這裡是所有一切開始的地方,這個地方滿布荊棘,蜿蜒著她來到這個世界的第一日,從微生皇宮逃出後走過的路。在這條路上,她挾持了微生玦,遇到了皇甫弋南,從此後,所有的恩怨羈絆千絲萬縷般纏繞在一起,再無法分得明晰。

她順著當年走過的路一點點往裡,入林,過溪,最終在一塊光禿禿的空地上停了下來。她伸出一根食指點在半空,像在觸控一個只有她自己能看到的幻境。

眼前分明什麼都沒有,可她知道,就在這個地方,原本佇立了一間破舊的茅屋。而在那間破舊的茅屋前,有她和皇甫弋南的初遇。

身後忽然響起一個熟悉到了極點的聲音:“我當是什麼厲害角色,能值千金。”

江憑闌聞聲幾乎要落下淚來。十七日了,從得到訊息起到如今,整整十七日,她看似始終緘默冷靜,卻只有自己知道,她有多恨不能快些,再快些。

眼下,那個日思夜想的聲音就響在她的身後,重複著當年與她初遇時,他對她說過的第一句話。

她緩緩回過身去,不知何時已淚流滿面。

她這才恍然驚覺,這一路曲折蜿蜒,不是所謂殘忍的天命,而是不堪承受的人心。倘使人心足夠堅韌,什麼都不會變,不論時間流過多久,都還能回到最初的那一天。

在滿眼的模糊裡,她近乎顫抖地一如當年那般答道:“有人千金買我的命,我也覺得受寵若驚,不過閣下跟我這麼緊,是迫於生計?”

皇甫弋南淡淡笑著,九月裡蕭索的日光照著他近乎蒼白透明的臉,他伸出一隻手來,掌心向上,指尖向她。

江憑闌也跟著笑起來,向他狂奔而去。

一個幾乎要將彼此揉進骨血裡的擁抱。

她閉目在他懷裡,嗅見他周身無法被血汙掩蓋的藥香,聽見他微弱卻仍一點點搏動著的心跳,竟從未有過的感激,“太好了……”

皇甫弋南伸手摩挲著她窄了好大一圈的肩,迴應道:“嗯,太好了。”膽戰害怕過後,還能看見安然無恙的彼此,真的太好了。

“皇甫弋南,你能不能不這麼嚇人……”

他笑了笑,聲音很低,“雨點才多大,你還能被雷聲嚇著?”

還是她關心則亂了?

整座山都被燒成這樣了,荒蕪得一點人氣也沒有,哪裡是一句“雷聲大雨點小”可以輕描淡寫一筆帶過的。她來時察看過了,就在短短半月裡,這座山經歷了起碼八場大大小小的戰役。

無數次突襲與反突襲,遊擊與反遊擊,無數次你死我生的較量,無數次驚心動魄的險象。

皇甫弋南和微生玦是動了真刀真槍的,誰也沒讓著誰,她再晚來一些,怕就得給他們其中一人收屍了。

想到這裡,她也不再還嘴逞強,難得順從地道:“嚇就嚇吧,你沒事就好。”

皇甫弋南聞言放開她一些,垂眼看著她的頭頂心道:“這話不該我說才是?”說罷掃了一眼她平坦的小腹。分明是他先被她嚇了一跳,才有了這些後來的事。

江憑闌順著他的目光低頭看一眼,怕他誤會了什麼,忙解釋道:“不是計謀,不是誘你來昭京的計謀,是周太醫診錯了脈。”

他笑了笑,伸手替她拂去落在髮間的塵土,“沒關係,是計謀也沒關係。”只要她沒有當真懷著身孕上了戰場,只要她沒有出事,即便受騙他也甘之如飴,甚至寧願受騙。

江憑闌目光一閃,似是想到什麼,“你做了兩手準備來的。”

他點點頭,坦誠道:“南迴告急是真。是我叫喻衍帶軍打過去了,在發現你不在昭京以後。”他說到這裡垂了垂眼,有些自嘲地笑了笑,“憑闌,你看,我在那種時候還記得要做兩手準備,還能冷靜地分析戰局。”

她搖搖頭,示意不是。如果他真的足夠冷靜,就該知道,其實微生玦是不可能允許她懷著身孕上戰場的。倘使這並非老天開的玩笑,那就是個逼著他往裡跳的陽謀。

而他明知這或許是個陽謀,仍舊心甘情願地來了。那麼,兩手準備又算什麼呢?在他這樣位子上的人,本就永遠無法拿最簡單的目光看事情。皇權傾軋,宦海沉浮,他早已在這亂世血火中練就一雙不論何時都能巋然不動安靜審視的眼。當然,不僅是他,她和微生玦也一樣。

她伸手環住他,深深吸了一口氣,“我也想過你可能根本不需要我救。”可她也跟他一樣,仍舊心甘情願地來了。

皇甫弋南輕嘆一口氣,“憑闌,喻衍不會真的打進南迴,你也撤軍吧,回到大乾去。你要大昭,我總會把它原原本本送到你手上,還有皇甫。”

“我不要大昭,也不要皇甫。”她笑著搖搖頭,“皇甫弋南,有句話我好像還沒跟你說過。”

他稍稍蹙起眉,垂眼看她,還在等她開口,卻被一記手刀截斷了意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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