啊,我又做夢了。賽繆爾想。
他把頭靠在崔梅恩的頸窩輕輕地蹭了蹭,舒適地嘆了口氣。這個夢太真實了,是他目前做過的所有夢裡最舒服和真實的一個,真實到他在夢中徘徊好久,才戀戀不捨地睜開了眼。
首先映入眼簾的是一頭烏黑的長髮,散亂地垂在他的眼前。賽繆爾愣了愣,眨眨眼,閉上,睜開,再眨眨眼。
長髮沒有消失,那個熟悉的身影也沒有。
微弱的燭火照亮了崔梅恩的臉。她緊抿著唇,臉頰上飛起一團紅暈,眼神也有些溼潤,眼神中帶著幾分無奈,不知在想些什麼。
賽繆爾的確軟軟地趴在她的懷裡,就像羊羔靠在牧羊女的胸口。在發現這個事實的同時,賽繆爾渾身一顫。
他立刻清醒了過來。
手忙腳亂一陣後,賽繆爾從崔梅恩的口中聽聞了一個令他恨不得把自己埋進土裡去的故事。他羞恥得連腦漿都快要蒸發得一乾二淨,只能用一邊態度僵硬地與崔梅恩交流著,一邊飛快地轉動大腦。
他一向自詡有一顆聰明的腦子,此時這顆聰明的腦子卻彷彿生鏽的齒輪,根本無法為他提供任何有價值的建議。
不該是這樣的。賽繆爾想。不該是這樣的。
賽繆爾幻想過許多次該如何如崔梅恩進行第一次接觸:那一定要是一次美好、帥氣、瀟灑的初遇,足以作為一部暢銷小說的開頭,足以讓崔梅恩被他迷得暈頭轉向。
他甚至真的偷偷寫過,等回過神來後再慌里慌張地把寫滿字的紙張捏成團,再用火焰魔法燒得一乾二淨。
她會嘲笑我。賽繆爾想。
她會躲開我,鄙視我,厭棄我。如果我是她,我就會這麼幹。他感覺自己在一瞬間走到了懸崖邊上,山崖搖搖欲墜,鬆動的泥土向懸崖邊滑落。賽繆爾深呼吸了一口氣,做好了墜入深淵的準備。
賽繆爾不喜歡等待,等待只會令人徒增恐懼。他決定自己給這個荒誕可笑的故事書寫結尾。於是他向崔梅恩求婚了。
她一定會拒絕我,賽繆爾知道,賽繆爾確信。怎麼會有人答應一個狼狽到極點的陌生人——儘管每天都見一次,但他們從沒有過買牛奶以外的任何交談——的求婚呢?
賽繆爾艱難地說完了整個句子,靜靜地等待崔梅恩的拒絕。羞恥和恐懼令他臉頰滾燙,耳朵燙得幾乎要燒起來。
他害怕得什至不敢看她的臉。
“好啊。”崔梅恩說。
看吧,她果然會拒……
什麼?
賽繆爾的目光猛地從牆面落到了崔梅恩的臉上。崔梅恩的臉被燭光染得通紅,她抬起睫毛,靜靜地凝視著賽繆爾的眼睛。
賽繆爾疑心自己是聽錯了,他想要同她確認一遍,嘴唇卻沒出息地顫抖著,不敢吐出一個字。
崔梅恩噗的一聲笑了出來。她跪坐在床上,前傾身子,握住了賽繆爾的手。賽繆爾這才發現,自己就連手也在發抖。
“天啊,被求婚的是我,為什麼反倒是你這麼緊張?”她笑著說,在他的指尖落下一個吻。 “我答應你。”
“……為什麼?”賽繆爾問道。
崔梅恩彷彿沒聽清一般歪了歪腦袋。
“你為什麼會答應我?”賽繆爾重複了一遍自己的問題。
他沒有說出口的是:我如此的醜陋、不堪、狼狽,為什麼你會答應我?
在賽繆爾的世界觀裡,弱小的自己、狼狽的性丨愛與惡臭的垃圾一樣,都是會為人厭棄的東西。只有純粹、善良、美好的人才能為人所愛,就像故事裡描繪的那樣。
遺憾的是,賽繆爾可以說是故事裡的男主的反面。
崔梅恩握住他的手,笑出了聲。她的笑聲活潑而清脆,不是嘲笑,不是諷刺,而是孩童見到什麼新奇的東西那般的笑聲。
她笑了好久,最後撲了上來,將賽繆爾的腦袋摟在懷中,狠狠地揉亂了他的頭髮。
“沒有什麼為什麼!”她說,“因為我喜歡你!”
太不講理了,這算什麼回答?賽繆爾想。哪個故事會是這麼發展的?毫無邏輯,不講道理,寫出來根本就賣不出去,只會淪為堆在書店角落的廢紙。
他緩緩地伸出手,小心翼翼地回抱住了崔梅恩。在雙臂觸碰到她的體溫的同時,眼淚突然毫無徵兆地滾落了下來。賽繆爾趕緊把頭埋在崔梅恩的頸窩裡,用布料擦乾淨臉上的水珠。
可是他好喜歡這個不講理的答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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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總感覺你這段時間有些變化……”同住一個宿舍的同期摸摸下巴,沉思道。
“哪裡變了?”賽繆爾儘量用和平時一般毫不在意的語氣回話。
“你非要我說,也很難說出來,像那種氛圍?氣氛?感覺?上的改變?”同期比劃道。
另一個人探頭過來插嘴:“我知道我知道!總感覺卡伊最近變得傻乎乎的!”
“哦哦哦對對對!就是這種感覺!”
這場對話以賽繆爾把兩人都揍趴下結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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求婚之後,賽繆爾和崔梅恩開始約會——順序聽上去有哪裡不對,不過崔梅恩不在乎這個,賽繆爾也就沒管了。
崔梅恩依然在做牛奶攤的生意,賽繆爾見習騎士的課程也很緊張,是以他們一週只能約會一兩次,剩下的時間只有在賽繆爾來買牛奶時才能匆匆見上一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