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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8 最小化軍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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隔壁桌的連國男孩在興奮地尖叫。父親低頭喝湯,充耳不聞。柳琪的煙抽完了,她伸手拿過錢鶴的煙盒。

「為什麼?」她不解地問錢鶴。

「我問她為什麼,她說她也不知道,但是聽完她媽媽說的那些話時,這個念頭就清晰直接地冒了出來——她想要離開,不只是離開龍伏蓋或華菱那麼簡單,她想要徹徹底底地消失。說起來好笑,我當時一直在想,她說這話是什麼意思,她是不是要跟我告別?」

「你怎麼會這麼想?聽起來明明就是在邀請你一起。」

「我也不知道,可能是阿斯伯格的緣故吧,」錢鶴聳聳肩,「我聽不出別人講的話底下還藏著什麼。但總之,當時也不是問這個問題的時候——至少我這麼覺得。所以我抱著她,說:‘好,不管你想去哪裡我都支援你,如果你歡迎我,我會去看你,如果你不需要也沒關係。’

「其實我也在發抖,我沒法掩飾。她也緊緊抱著我,她一定能感覺到。她問我:‘那你要不要跟我一起走?’

「我不可能有除了‘好’以外的其他答案。

「我其實想問很多問題,但當時沒有機會,因為她靠了過來——謝天謝地,兩個月了,我倆可算親上嘴了。「

柳琪也忍不住笑出來。

「鬆開之後,我問她:‘你是認真的嗎?’,她點了點頭。我又問:‘你說的消失,是要消失一段時間,還是……’,她打斷我,說,她想走,去到一個誰也不認識自己的地方。

但這個回答讓我更困惑了,我只能說:‘等一下,你的意思是,我倆一起離開現在的生活,去一個新的地方,但我們不告訴你爸媽?’

「‘對,如果可以就好了。’

「‘也不是完全不行。’

「‘就是不行的呀,我一走,我爸媽就會報警,你爸媽不會嗎?而且這裡到處都是監控。我們能去哪兒?’

「‘所以,如果有辦法能隱藏行蹤的話,你願意和我一起逃到別的國家去。’我試著總結她話裡的擔憂。

「‘對。’她回答得很乾脆。‘但是辦不到呀。’

「‘這倒是不一定。’

「‘那你說,要怎麼辦?’她看著我,想聽聽我能給出什麼樣的答案。這要是電影,我就該眼睛虛焦著一口氣給她說出一整個方案來。但我不行,我完全沒想到她能說出這樣的話,我感覺我像是在做夢。

「我腦子裡冒出一個大膽荒誕的想法,我本來不想說出來,但現在不說的話要等到什麼時候呢?我明明應該為這個時刻狂喜,但我做不到。因為她有過太多隨口一提的關於未來的提議。我每次都很認真接受那些規劃,然後它們又因為各種各樣的原因被擱置——不瞞你說,在異地之前,這樣的事情已經發生過好幾次了。但這一次不一樣,我不知道為什麼,我覺得這一次就是不一樣。

「所以我說出來了。我說:‘那我們就找一條船,開到歐洲去。’

「她還愣了一下,有些難以置信地問我:‘從華菱嗎?

「我說不,華菱又沒有海,我們得從淺明出發。我知道你在想什麼?我們哪來的船?但是我肯定能搞到的。’

「我特別堅定地對她起誓,我也是被衝昏頭腦了,但那一刻人就該被衝昏頭腦,不然此時此刻我也不會和你坐在這裡了。」

錢鶴說著,仰頭喝下一大口白葡萄酒,她站起來,把手機揣進褲兜。「她當時看著我,那一秒就像十分鐘一樣漫長。‘好。’她就說了這個字。

「這個字就夠了,這個回答就能讓我頭暈目眩,感覺周圍的一切都並非真實,我只是活在夢境裡——你做過那種夢嗎?就是你清楚地意識到自己在夢中,所以不管發生了什麼都很輕鬆,一眨眼,場景就都變了。」

「可能吧。」柳琪說,「我很久不做夢了。但你站起來做什麼?」

「我喝多了,得去上個廁所。」

柳琪看她:「你真的不會逃單嗎?」

錢鶴笑了起來,「不會的,我還有很多想跟你講。事實上,站起來倒是讓我想起更多細節了。我打算,趕緊跟你分享這些細節先。」

她邊說邊拿起杯子,又喝了一口酒,放下杯子後,再次重復擦嘴的動作。

這就是刻板動作嗎?柳琪想。

「對當時的我來說,幸福來得太突然了。我不敢相信——我好像從來就沒辦法陷入徹頭徹尾的快樂和幸福裡,最開心的時候,我心底也有一塊是在冷眼旁觀,而因為衝擊過於巨大,現在那一小部分的我變得越顯著,像是在幫我牢牢抓住名為‘現實’的灰色鐵門,好提醒我命運的底色是什麼。所以我還是得潑冷水,我還是得問。我說,‘寶寶,你真的想好了嗎?以我們現在的情況,準備兩到三年,我們還是可以正常出去的。去讀個書,然後轉工籤,呆幾年就能拿永居了。’

「可她搖了搖頭,說,‘我不想等兩到三年。’

「‘即便現在出去可能要去打黑工也不想等嗎?’

「她搖搖頭,還不等我接著問,她告訴我,陪母親在外婆家過夜完的第二天,父親真的跟家裡人打了電話,說想把在成西核電站附近的那套房子賣了,這樣家裡還能再支援一會兒,兩個女兒也別不會辛苦。

「林楚一不是我,她從來不會一口氣講出那麼多把詞語懟在一起的話來。她開口的時候很慢,好像要把每一個說出的字都檢查一遍似的。

「‘我媽說那一堆胡話之後就睡著了。第二天,我爸突然在家族群裡給我們打語音電話,他說實在不行,就把成西那邊的房子賣了,現在應該還能賣個三四十萬,他讓我們別焦慮,就算找不到工作,還可以在家休息一段時間。

「‘我也不知道為什麼,聽完這些話的時候我突然感覺特別累,就好像全身的力氣都被人抽走了似的。然後我聽見我媽說,她沒什麼想法,看看我妹怎麼講。我妹看著攝像頭,連一秒鐘的停頓都沒有,說,‘看我姐咋想吧。’她說完,三個人齊刷刷地都看向我。’

「林楚一看著我,臉色發灰,那一刻我突然覺得她活像個鬼魂。我第一反應是我要上去抱緊她,但我又害怕只要輕輕一碰,她整個人就會立刻煙消雲散。

「她看見了我的樣子,但是沒有任何反應,她接著說她的事情:‘我當時在想,如果現在我打一個響指就能立刻消失的話就好了,我真想看看他們是什麼表情。’」

錢鶴晃了一下,柳琪以為她醉了,但她面色如常,五官也沒有歪斜。

「接下來好像就沒有什麼了,林楚一看著我,問:‘所以你能搞到一艘船嗎?’

「我無言以對。我鬆開了名為‘現實’的鐵門,心想著,如果這就是夢的話,讓我接著做夢吧。」

她慢慢悠悠地離開座位,往廁所的方向走,柳琪目送她,等到那個矮瘦身影走進廁所裡,她伸手拿過錢鶴的煙盒,果然,煙盒裡有一張折起的紙條。剛才在拿煙的時候她不小心瞥見了。

紙條皺皺巴巴,上面只寫了一個意義不明的詞:

jaal

那個英文字母的寫法很不一樣,不像出自連國人的筆端,柳琪拍下照片,又將字條摺好重新放回煙盒。

她假裝無事發生,一邊吃被油醋汁泡軟了的沙拉,一邊開啟手機開始搜尋,但得到的結果五花八門,看起來卻沒有任何意義。柳琪換了個思路,在地圖軟體裡搜尋jaal,同樣的,巴拉望島上沒有任何叫這個名字的酒店、咖啡館、商店、餐廳、街道和海灣。

鄰桌的連國人點了一大桌子菜,父親抱怨著油封鴨的口味,兒子卻吃得滿手滿嘴都是油,在餐廳的燈光下亮晶晶的。女兒默不作聲,低頭分切自己手中的牛扒,而母親看起來累壞了,至少在這短暫的十幾分鐘裡,她只想關注自己眼前的那碟義大利麵。

錢鶴很快回來了,身上帶著廁所的清香劑味道。

「我們要不換個地方。」柳琪說,「你吃飽了嗎?我想走走。」

「也行,」錢鶴說著,把水杯裡的檸檬水一飲而盡,「不過話說在前頭,我膀胱很小,剛剛又下肚了三杯酒,我會不停上廁所的。」

「我們可以找個咖啡店之類的,你覺得呢?」

「沒問題。」錢鶴說著舉起手招呼服務生。

她用現金結賬,還給服務員留了小費,並叮囑對方把酒存下來。

這次,她倆並肩離開。

風慢慢變得大了,陰天,但光線刺眼。錢鶴還是戴上了太陽鏡,「我知道這裡有家還不錯的咖啡館。不用開車,走著去就行,那兒沒有停車位。」她說。

她們在街上走著,馬路旁的街道並不寬敞,如果兩個人並排行走,很容易撞到後面的人。錢鶴走在前面帶路。

巴拉望島的街景讓柳琪想起淺明和真珊島來。漫長的海岸線,終年綠色的高大植被覆蓋道路兩旁,街邊都是破舊的商店,面板曬得黝黑的當地人騎著摩托車從她倆身邊駛過。錢鶴在這裡會感覺到賓至如歸嗎?她可曾想念自己的家鄉?林楚一呢?

沿著餐廳所在的街道走了大約500米,再拐進一條小巷,就看見了錢鶴口中的咖啡館——低矮的兩層樓建築被柳琪叫不出名字的樹木環繞,磚牆在建築前圍出一個小院來,門外還停著一輛很舊的本田摩托車。

小院的門口竪著招牌,黃底藍漆的字寫著mattocafe幾個字母。

柳琪跟在錢鶴身後進入小院,在低矮建築的一樓——也就是前臺處——點單,柳琪要黑咖啡,錢鶴選了加芝士的拿鐵,還有一份巴斯克蛋糕。

她們決定在院子裡落座,方便聊天,也方便抽菸。

院子裡只有她們二人,一隻狸花貓和一隻橘貓睡在水井邊上,偶爾翻動身體。

「你跟你前女友有沒有養貓?」

錢鶴冷不丁發問。柳琪一愣,想起吱吱來。「有。」

「分手之後歸她了?」

「嗯。她是行政崗,我加班很多,照顧不來。」

錢鶴笑了笑。「女同三件套——同居,養貓,還有一個什麼來著?」她看向柳琪,但後者的表情明顯沒法回答她的問題。

「哦,還有小作文。」錢鶴一拍腦袋。

柳琪皺皺眉頭,「那你和林楚一有沒有養貓?」

「在西班牙有。」

「她提議的麼?」

「我也不記得了。」錢鶴往後一仰,服務員推門出來,端著芝士拿鐵和巴斯克蛋糕。「只記得接貓之前我倆都失眠了——因為感覺是很大的責任。養了之後呢又覺得,也還行。」她撇了柳琪一眼,「貓現在在我朋友家裡,如果你想問這個的話。」

「我倒是完全沒考慮這個。」

錢鶴笑了笑,拿起勺子,給自己挖了一口巴斯克蛋糕。吃完這口,她掏出紙巾,擦了擦嘴,慢悠悠地開始繼續自己的講述:

「我們那晚後來沒乾別的,喝酒,做愛,睡覺,就像她還在華菱的時候一樣。我沒接著問她具體是怎麼想的,但一整個晚上,我滿腦子都是那個問題:我們要怎麼搞到一條船?

「當然了,腦袋裡另一個聲音也在告訴我,我可能只是自作多情,也許她第二天早上就忘了。我不知道她朋友會不會告訴你這一點,但我要說接下來這些話,也絕沒有指責她的意思——但林楚一就是那種只有喝了酒才會袒露自己的孩子氣的人。當然了,說是‘孩子氣’,還不如說是內心深處真正的會尖叫的那個聲音。只有用酒精麻痺完神經她才能順利把那些話吐出來,天知道她以前在家裡過的是什麼樣的日子。

「我們交往了那麼久,很多誠摯的告白,都是在她喝醉以後才會說的。

「當然了,喝完酒後說的話,第二天就會被忘記——可能這也是為什麼她喝完就敢說出口吧。

「所以那天晚上,我們躺下以後,我從後面抱著她,在想,如果我能留住這一刻就好了。我並不相信她還會記得這些。」

「假若她第二天真的忘了,你會失望嗎?」柳琪問。她直直地看著錢鶴的眼睛。回答她的是篤定的眼神。

「會,可這怎麼能怪她?連國當時雖然的確像是要瘋了一樣冒出一大堆事故,但如果你去問當時那些跟我們一樣在大城市生活工作著的年輕人,就衝這些事兒,你願意拋下一切偷渡嗎?會有幾個人點頭?」

柳琪皺眉。「2024年有什麼事故?」

「我想想,食用油和油罐車;退休年齡延遲;醫保改革固定等待期……哦,還有那個,房屋養老金,我就記得這幾個了。」

柳琪的眉頭皺得更厲害了,「你說的這些事兒,跟林楚一的房子跌了又有什麼關係?」

「當然沒關係,」錢鶴的眼裡少了些陰霾,她仍爽朗地笑著,也許是因為還在回憶的緣故,「我說的這些,大部分都是在我們後來準備離開的時候發生的,現在想來倒還好,但當時很忐忑的我們看到這些,都當成是天在給自己打氣。哦對,我說到哪兒了?第二天醒來,林楚一對我說,她昨晚夢到我們坐在一艘很大的船上出海了,目的地是紐約,我說寶寶,偷渡美國那就很難了,咱們還是去歐洲吧。她聽完,點點頭,沒有轉身去拿起手機,而是很認真地問我,我們真的能買得起船嗎?

「那一刻我也心跳得厲害。她肯定是認真的了。我不是在做夢。」

柳琪的黑咖啡終於端了上來,謝天謝地,她想,因為錢鶴的講述似乎正要到精彩的部分,而自己已經開始有些困了。

「我那時候也有點存款,畢竟那份工作的錢還不算少,但我花得也多。一艘像樣點的船差不多趕上她房子的價格了。所以不管怎麼看,這事兒都辦不到。而且,只要我買了船,等到我倆都離開了,警察立刻就能查到。

「起初我的想法是搞一艘即將報廢的帆船——對,帆船,這個一開始就想好了,我們帶不了那麼多燃料,只要碰上合適的季節,有洋流和季風幫助,帆船就是最好的。但很可惜,我們家不賣帆船。

「然後我突然就想起真珊島來。以前我放暑假的時候,跟著我爸去那邊找客戶。我那個時候就聽他們聊過,說島上有些年輕人會偷渡出去,在東南亞找工作,遠一點的也有去了英國。

「所以我直接去了真珊島,在那邊找民宿住了兩晚,間著沒事出去吃大排檔,跟那裡的老闆娘混熟。我說我自己是做田野調查的,要寫論文,研究我們東南沿海的偷渡現象。老闆娘告訴我,那光村有一個叫陳亞紅的,原來就做蛇頭,但是她老公被抓了,回來了。

「我問她陳亞紅住哪兒,老闆娘說,她也不知道,但是這人特別好認,她臉上有一塊巨大的胎記。」說著,錢鶴用手指在自己臉上畫了個圈,「跟老闆娘說完我就騎上單車去找那個村子。當時是中午吧,就沒幾個人在外面。我在村裡轉來轉去,那個地方靜悄悄的,有好多棟房子看起來都沒人住了,偶爾有一點風吹的聲音。

「我當時就想,說明我來對地方了吧?這裡的人都被陳亞紅帶出國了,所以家裡的房子沒人打理。。但剩下的幾戶,我也還沒做好心理準備去敲門。剛好有隻小貓路過,我實在也想轉移一下注意力,就開始喵喵叫逗那隻貓。沒喊兩句,有人在我身後說:‘你可以直接上去摸它,它很親人的。’我一回頭,發現一個年紀比我稍大一點的女人站在我身後,她穿著髒兮兮的短袖polo衫和牛仔褲,還有人字拖,但最重要的是,她臉上有一塊從太陽穴延伸到眼睛周圍的胎記。」

說到這裡時,錢鶴的手機震動了一下,兩個人的注意力立刻都轉移到桌面上,錢鶴的手機貼了防窺膜,從柳琪的角度看過去,她什麼也看不到。但錢鶴撇了一眼,露出失望的神色,她拿起手機,直接給柳琪看——她收到的僅僅是instagram發來的通知。

放下手機,錢鶴又掏出了煙盒,她抽出一根,給自己點上。一陣風呼呼地刮過庭院,睡在井邊的小貓不知道什麼時候已經醒來走掉了。

風把錢鶴吐出的煙霧往柳琪臉上吹,錢鶴連忙伸手想要把那陣乳白色的煙打散,二手菸飄到眼前,柳琪摸了摸口袋,意外發現自己還帶了半包煙——吸都吸了,乾脆自己也製造一點兒二手菸。

「你接著說。你碰到陳亞紅了,對吧?」

「嗯。她跟我以為的倒是不太一樣。」

「你以為會怎麼樣?」

「就是……看起來更堅毅一點?倒不是說非得看起來就帶著兇狠——不過有也不奇怪,我知道當蛇頭是怎麼個事兒,女人想要在這一行乾出成績來的話,說‘你好’、‘請’和‘謝謝’肯定沒什麼幫助——但她看著有一種……我不知道怎麼說,平靜吧。」

「平靜?」

「對,我當時也不知道她家裡的那些事情——如果知道了,會更驚訝吧——總之,人已經在眼前了,我想不到別的開場白,就直接問她:‘我和我朋友想去歐洲,如果找你的話要多少錢?’」

這一次連柳琪也忍不住笑了。「她肯定沒給你什麼好臉色。」

「啊對,她聽完就皺眉,嘀咕著方言轉身走了。」錢鶴邊說又邊挖了一塊巴斯克蛋糕,「我追上去,說,這事兒對我很重要,能不能幫幫忙?」

「你之前不是說你是做田野調查的嗎?」

「我太緊張了嘛,就忘了。」錢鶴理直氣壯,「反正我跟著她走了一小段,邊走邊跟她講我是認真的——哦,我還還事先準備好寫了我電話號碼的紙條,想往她口袋裡塞,她終於停了下來。回過頭來,說:‘你要是再不鎖腳踏車,它就會被推走。’

「我說沒關係,這車就是在島上租的。丟了就罰我兩百塊押金,但我就是來找你的,我今天就想問個價格。

「她看著我,我也說不上來那是什麼眼神,過了兩秒,她說,讓我去臻夫人廟等她。」

「那是什麼?」

「額,具體的歷史典故我不記得了,但真珊島上7個村,有5座臻夫人廟。長話短說,我去錯了,因為隔壁村的那座離我們更近。那座廟挺氣派的,一看就是剛修好沒幾年,門有四五米高。我進了廟裡,在那兒等啊等,一等就是快一個半個小時。當時真的很熱,沒一會兒我感覺我渾身都要溼透了,廟裡會涼快點,但連張能坐的凳子都沒有。我就站了一會兒,有個光頭佬就過來了,問我在這兒幹什麼,我說等人,他又問我等誰,我實在不知道該不該說出名字,就說我在等我姐來接我。」

「你很不擅長面對這種場合是不是?」

「啊對。」錢鶴倒是應得很直接。「反正我說完,光頭也不走,他就一直在那兒跟我搭話,問我是不是隔壁村的,是不是在讀高中,我就現編了一套人生,他倒是越挨越近,我乾脆就站出去了——但外面真是熱得很。我乾脆跟他聊起偷渡來。說到這個,他可滔滔不絕,雖然他們村也沒幾個出去的。但他說的一件事突然讓我有了興趣,他說他們村有一個膽大的,直接把船的gps給卸了,然後開船到越南去。

「我問他,海警不管嗎?他說,海警不會管這一片,因為真珊出去是內海。真正需要擔心的是越南的海警。我本來還想接著問,突然聽到摩托車的喇叭聲,回頭發現是陳亞紅。她換了身衣服,表情也比剛才臭臉了一點。我立刻推著車跑過去,但陳亞紅都沒等我走近就開車了。她邊開邊大聲說‘我講的是去我們村的臻夫人廟!’」

「她生氣了?」

「有點兒吧。但我沒問,可能她也等了我好一會兒呢。

「我跟在她身後拼命蹬,在正午的海邊飛馳,過了我們剛剛見面的空地,我看見有個男人站在那兒,盯著我倆。我對上他眼神,他也沒有躲開。但摩托車很快開遠了,陳亞紅問我:‘你在看什麼?’

「‘沒什麼。’我說。

「那光村的臻夫人廟很小,比我們家清明節的時候要去拜的那個宗祠還小。我倆進去的時候,裡面還有個只會講真珊方言的老太。說實話,進到那個廟裡,我第一反應是如果買賣談不成她是不是要直接把我給賣了——你別笑,我又不瞭解蛇頭的工作方式,而且我倆前腳剛進來,陳亞紅跟那個老太說了句方言,後腳老太就把廟門關上自己出去了。」

「……你聽不懂淺明方言?」

「我聽得懂粵語,但淺明人也不是都講粵語啊。我們那邊有別的方言。」

「行。」柳琪做了個手勢,請她繼續。

「陳亞紅直截了當地問我,是從哪裡聽來她名字的。我說你在做客戶調查嗎姐姐?還是說拿邀請碼能打折?

「她搖搖頭,說,讓我回去,她不做這一行了。這下我可惱了,我忍了光頭一個小時,不是來聽這個的。我說,如果你不乾這個了,能不能把我介紹給其他人?她聽完這話看著我,眼神裡——我說實話——只有輕蔑。‘他們會把你這種小姑娘吃了。’她說。

「‘行。’我回答她,也不甘示弱地露出冷冰冰的神色,‘早知道就不等了,真是浪費時間,跟你嗶嗶叭叭這兩下,我都能開著帆船上越南去了。神經。’」

錢鶴拿起自己面前的拿鐵,又喝了一大口,「我當時之所以罵人,也是因為真的生氣了,畢竟淺明那個天氣……你沒在那裡生活過,可能不太明白,淺明跟華菱一樣是溼熱,但淺明靠海,溼度高得多。夏天的時候出門,會感覺熱空氣像凝固了一樣。早上九點出門也好,只是去吃個早餐,回來的時候保準你連內衣都溼掉。

「所以我也很暴躁,暴躁於我等了半天結果她這樣對我。說完這話我轉身離開,結果陳亞紅在我身後哼了一聲,說:‘那你就是要去餵魚咯。’

「我回過頭來,告訴她,我五六年前就考了船證,40英尺的船我都開過,‘我以為你起碼能做到不以貌取人嘞。’」

「你這是跟她吵上了。」

錢鶴聳聳肩。「我也不是故意的。雖然我真的沒有辦法把握跟人相處的尺度,但至少,在對方對你已經展露輕蔑的時候,好好說話不是一個好策略吧?你說呢?」

「嗯……」

「我當時說完就要去推門離開,她突然叫住我,我轉身,她朝我丟了一段髒兮兮的繩子。‘打個結我看看。’她還是那副輕蔑的表情。我明白她意思,她覺得我在說氣話而已——這種事情我見多了,在巴塞羅那的時候,有次俱樂部的人一起出海,還有一個傻逼兮兮的中年白人女的問我:‘你真的會開船嗎?你看起來一點都沒曬過太陽欸’,陳亞紅估計也是這麼想的吧,她會覺得我連哪條是繚繩都分不清。

「我接過那條繩子,邊綁邊問:‘我要是會呢?你是要給我鞠躬道歉嗎?’

「‘鞠什麼躬?我又不是他媽的小日本。’陳亞紅說。我綁好一個八字結,遞給她,她看都不看,說:‘我沒看清。再來一次。’

「我是真惱火了,鬆了繩子,三步並作兩步跨到她面前,抓起她的手臂,用扭結把她的手結結實實綁在廟裡的柱子上——那繩子還怪長的。‘看清了沒有?’我問她,‘我還能教你上吊要打什麼結。’」

柳琪剛吸進去一口煙,聽到這兒就咳了出來,「你真這麼問的?」

「一句也沒假。」

「……行。」

「陳亞紅看著我,她抽了一下自己的胳膊,確保這個繩結穩固,但我扭頭就走了,心裡想著你自己解開吧,真浪費我時間,我還得趕下午最後一班船回淺明。

「但她又一次叫住我,問我想去歐洲哪個國家。

「我說西班牙。

「‘那個地方好像失業率很高啊。’她說,手臂還被綁在柱子上。

「我說我知道,她又問我,為什麼想要偷渡。

「說實話,我覺得這個對話真是奇怪得很。我叉著腰,說:‘因為過不下去了。’

「‘你看起來可不像過不下去的樣子。’陳亞紅道。

「‘那怎麼樣才算看起來過不下去?’我反問,‘要我缺胳膊少腿,還是身上因為做手術被開了四個窟窿?我知道現在是個什麼情況,我也知道我們要面對什麼。’

「陳亞紅打斷我:‘我們?’

「‘是,我們,有兩個人。’

「她上下打量我,我說不出來這是個什麼神色。‘把我解開。’她說。

「‘你自己也能解。’我答道。

「‘你想著自己開船去越南?’她問我,‘去了越南後,你們一樣要花錢才能去歐洲,現在的價格,一個人20萬起步。

「我說那就直接開船去歐洲,去巴塞羅那或里斯本。」

「陳亞紅開始給自己解繩子,‘所以你找我來,是想買船,還是想我幫你們從越南偷渡?’她問,‘跟你一起的人是你誰?多大?’」

「‘跟我差不多年紀。’」

「‘你老公?’她試探性地問,我放聲大笑起來。」錢鶴咧嘴,她笑嘻嘻地又挖了一小塊蛋糕,「我當時挺想說的,啊對,沒錯,是我老公。但是不可以。」她又收斂了笑容,而柳琪贊同地點點頭,「我說:‘不是,我朋友,但她想跟我一起走。’

「陳亞紅已經把繩子解開了,她抖了抖手臂,將那條髒兮兮的繩子往旁邊一扔,然後在牛仔褲上擦了擦手。‘你能出多少錢?’

「‘我不想坐冷櫃車過境,也不想進集裝箱。

「‘你想坐飛機?’她問。

「我摸了摸下巴,真要跟人討論起來的時候,我腦子倒是空白了,於是只好把自己想的路子直接轉述:‘有沒有可能我們先開船去某個地方,然後再從那邊飛歐洲?不過這樣子也需要假護照,對吧?’

「陳亞紅聽著,皺起眉頭來,問道:‘那你直接飛越南不行嗎?’

「‘不行,’我說,‘我不想讓國內的人能夠追蹤到我出國。’

「聽完這話,陳亞紅臉色立刻就變了,‘你還是走吧。’她冷冰冰地說,我愣住了,因為完全沒有反應過來,過了兩秒才意識到,她大概以為我是逃犯之類的。我有點哭笑不得,連忙解釋說,我和我的朋友不是壞人,我們只是想逃離家庭而已。

「總之,她還是很警惕,我又解釋了一會兒,她才勉強相信了我的說法——但我沒把林楚一家裡那些破事都說出來,只是簡單地告訴她,我們非走不可,也必須埋藏行蹤。說起來蠻荒謬的,我當時還跟她說,’如果你沒有這種家人,很難理解我說的,也是ok的。’」

柳琪聽到這裡,差點把剛喝進去的咖啡吐出來。「所以陳亞紅聽完什麼反應?」這個問題她不得不問。

但錢鶴既然能說出這句話來,就表明她其實知道陳永光的事情。是陳亞紅告訴她的。

錢鶴太忙著當敘事人,絲毫沒意識到自己已經在偵探面前露出了馬腳。

也是在這個時候,柳琪突然反應過來,錢鶴長篇大論地贅述自己與陳亞紅的交流,也是一種逃避。她潛意識裡有一直拖著不想描述的東西,而自己已經被這位小說家掌控了對話節奏太久。

柳琪在錢鶴再說話前開口:「所以你們最後達成的協議是,你們幫她處理掉她父親的屍體,作為交換,她可以把那艘船給你們,對吧?還有別的幫助嗎?」

柳琪本以為氣氛會在自己說出這幾句話後變得緊張起來,但錢鶴聽完,也只是聳了聳肩,「我本來希望我們能乘船直接到西班牙去,但陳亞紅領著我去看了她家的船,是松魚3號,我當時就覺得有點懸。我們不可能帶那麼多燃油。那艘船被他們家改裝了,加了桅桿和船帆,必要的話,我的確可以使用風帆做動力,可我覺得真開到海上,它肯定比真帆船要笨重,還是會很慢的。

「於是陳亞紅給了我另一個選擇——馬來西亞民都魯。之前跟她一起搞偷渡的一個女生——小莫——現在就住在那兒,那個女人會做假護照。我們可以開船去馬來西亞,從小莫那兒搞到假證件,再飛歐洲。」

說到這裡,錢鶴前傾身體,表情難得地變得十分嚴肅,「但這一切都是我和陳亞紅之間的協議,林楚一不知道。」

「你害怕她知道要幫人拋屍的話就不會走了。」

「嗯。」

柳琪看她:「所以你怎麼跟林楚一解釋的?」

「哦,我當時沒有立刻回去找林楚一。那天我在真珊島上又睡了一晚,陳亞紅想在晚上跟我一起開船出去——她也想看看我到底是不是真的會開船。那段時間已經開始休漁期了,所以我們兩個偷偷摸摸地把船開出去,費了很大勁。我還不能讓人看清我的臉。不過好在真珊島附近沒有海警巡邏,我倆把船開到靠近市區海岸線的地方又開回去了。陳亞紅問我林楚一有沒有出過海,我說沒有,但我能教她。

「這事兒就算這麼定了。為了撇清關係,我告訴她,別用手機聯絡。我給她下了一個我經常玩的二次元手遊,幫她玩到解鎖好友功能為止,然後我們加了好友。之後我倆每天就在這上面發訊息。

「從真珊回來,我離開淺明之前也得先看下家裡人。去奶奶家吃飯的時候,我突然想起這麼個事兒來——我奶奶有一個表弟,在上世紀60年代的時候偷渡去了法國,他從此就在那邊住下了,拿了國籍,生兒育女,他兒子在巴黎高商教書。如果我真要偷渡去歐洲,是不是可以先去找他?

「但我也很久沒跟他聯絡過了,甚至出國讀書那兩年,因為各種陰差陽錯,都沒機會去看看他。我問奶奶要了他的聯絡方式——我不能告訴你他名字,我就叫他老木吧。」

「哪個木?」柳琪問。

「木頭的木。」錢鶴指了指院子裡的樹,「直接叫他老樹也行,但這個太怪了——總之,我跟老木已經好幾年沒聯絡過了,他可能早就不記得我這號人了。但我也只能硬著頭皮給他打電話。

「你看起困了,那我長話短說。總之,老木還記得我,對我印象很好。很多時候,大家在沒那麼瞭解我的時候對我印象都還不錯。」

柳琪在心裡默默同意這句話。

「掛了他電話,我就安心回華菱去了。我跟林楚一說,船已經搞定了,接下來是我們兩個要做準備。

「簡單地來說,她必須學會開船。但我暫時沒法再請假了,得等到六月份。所以最開始的時候,我只是在影片通話教她怎麼打繩結,還有讓她看一些很基礎的航海理論知識。等到六月份,林楚一已經換了兩份工作,全都不怎麼樣,她又無所事事了,我讓她回華菱,再跟我一起去淺明。我弟弟給我倆找了條能用的小帆船,我請了一個星期的假,這一個星期裡我必須得教會她要怎麼開船。

「林楚一沒跟爸媽說她要回來,對何欣欣那邊也說她是要去旅遊。我去車站接她,我們回我家休息。這是確定要開船逃跑後我們第一次見面,我說不上來什麼感覺,但剛見著人的時候,我就迫不及待地撲上去,緊緊抱著她。我到現在還記得,她穿著白色襯衫和牛仔外套,我抱她的時候,感覺她又瘦了——她本來就很瘦。我在五月份去龍伏蓋探望過她一次,但相比起來,這個車站是我們都更熟悉的地方,我也終於有了她會回到我身邊的實感。

「那天晚上她躺在我身邊的時候,我甚至還想伸手去探她鼻息,我還是會忍不住想,我在做夢嗎?」

「所以你怎麼跟她說船的事兒?」柳琪問。

「我說我找到了一個蛇頭,她那艘船死過人,她覺得不吉利,低價賣給我了。」

「林楚一肯定不迷信。」

「不,相反,她可喜歡這些了,什麼算命玄學命理,她全都看。算命的說她命裡缺木,她還真就給微信名字改成了森林,還往家裡扛了好多花花草草。」

柳琪不由回想自己去拜訪林家時的場景,她一盆植物也沒看到。

?「我們在淺明花了一週時間學開船,從早到晚,累了就躺在甲板上眯會兒。

「我對林楚一說,航行到馬來西亞估計要十來天甚至二十天,我們會一直住在船上,不不靠岸。

「她問我,不會是這艘吧?

「我說不會,那艘有廁所。我們抽空找了一天去見陳亞紅,想讓林楚一試試開那艘松魚3號。」錢鶴說著,望向柳琪,「你看到的那張照片,就是那天拍的。」

她杯子裡的拿鐵已經喝完了,服務員正好要出來收盤子,錢鶴於是又給自己點了杯檸檬茶。

「啤酒是我買的,是她突然想喝酒。如果是林楚一說這個話,那就肯定得喝上。當時已經是我們在淺明呆的第五天了。我們兩個人都曬黑了一圈,身上肌肉又酸又痛。我倒是還好,但林楚一的體能比我差點兒,她以前還會跑馬拉松,可來到華菱工作開始就不怎麼運動了。我們坐在甲板上,我很認真地對她說,等她回了龍伏蓋,必須要開始鍛鍊身體,這件事馬虎不得。

「不出意外,相比帆船來說,松魚3號有些笨重,有時對我來說它都很棘手,一點也不好操控。

「一想到之後有十天半個月都得跟它搏鬥,我也覺得有些心累,還好,林楚一沒有像我擔心的那樣會知難而退,她學得很快,學得還很開心。我們甚至自己給船取了名字——我們叫它海王星號。

「那天學到累了,她躺在船上,拿我帽子蓋著頭,問我出去以後要乾嘛。

「我說,打黑工也就那些活,在後廚洗盤子,去送外賣,給人裝空調什麼的。

「‘那我要去裝空調。’林楚一說。

「‘行。’

「‘可我要是扛不起空調怎麼辦?’

「‘…那我跟你一起去。我幫你扛。’

「‘好。’

「‘到時候,你負責乾活,我負責跟那些外國佬吹水。’我笑著說,不出意外,林楚一抬腳瞪我,‘我也可以開車載你。我還是記得怎麼開車的。’

「‘西班牙會不會是右舵國家?‘她摘下草帽,爬起來,躺到我大腿上。

「’西班牙不是。‘我說,‘英國和日本才是。’

「林楚一沒回我。不用掀開帽子我也能知道,她肯定是睡著了。她很累的時候就會這樣,我倒是蠻佩服這種天賦的。」

錢鶴點了根菸,「那幾天裡,我感覺我的愛情又回來了。有時候我在想,什麼是愛?要做到什麼地步,兩個人之間的牽絆才算愛情?我對林楚一的感情是愛應該有的樣子嗎?那個時候,我身邊沒幾個拉拉朋友在經歷所謂的穩定感情,大家都分分合合,藕斷絲連,吵架的時候刪耳光,問完‘我們現在是什麼關係’後就刪好友——倒是很刺激沒錯,但我和林楚一過的完全不是這種日子,我們好像從一開始就過上了那種感覺已經認識了五年而不是五個月的生活。

「所以就連值得我們參照的同齡人模板也沒有。可心裡的聲音一直告訴我,在2024年這些破事發生之前,我們是真真切切地在幸福踏實地生活著。而現在我們正經歷的大冒險前奏,不也算是兩個人繼續攜手並進了嗎?」

「所以你們當時是怎麼規劃大冒險的?」柳琪問。「開船去馬來西亞,需要一個星期嗎?」

「不止。當時我已經研究好了——還是從頭說吧——10-11月份最適合航行,也就是說,我們還有4個月左右的時間準備。我們的計劃是這樣的——從真珊港出發,沿著連國南海沿岸向西南航行,保持距離陸地一定的距離,以避免被發現;接著,繼續向南經過西星群島附近的海域,然後轉向南南西方向,遠離越南海岸線;最後,穿越南海中部,避開繁忙的航道,直奔馬來西亞民都魯。

「粗略算了一下,整個航程差不多有1300海里的距離,以我們的船速,10-20天之內到都是有可能的。所以我們得準備足夠的水和乾糧,還有燃料——為了不被覺察,我讓我弟幫我買燃料,我自己間來無事就去超市逛逛,分批次少量買入需要的補給。至於林楚一那邊,每天我們都會開影片,共享運動資料。」不知不覺太陽已經西斜,但錢鶴的眼神亮了,回憶起那段時光的時候,她臉上仍然泛著真切的興奮和幸福感。「我有個朋友跟我說過,家庭是最小社會單元,戀人是最小化軍隊。不知道為什麼,我突然想起這句話來。你能懂嗎?」

柳琪聳了聳肩。上學的時候,她最討厭做的就是語文的閱讀理解題。

但錢鶴大概並不在意她能否共情,她只是想分享這個故事。五年來,除了她和林楚一的記憶深處,這些故事無處可去。對一個說故事的人來說,這是難以想象的隱忍。而此時的自己只需要扮演一個忠實聽眾,偶爾提下問題,她柳琪所能得到的資訊就比所有窩在沙發上的偵探能推匯出的更多。

何樂而不為呢?

想著,她發問道:「你們要解決的下一個問題,就是林楚一的消失,對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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