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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7 母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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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空變成了灰濛濛的顏色,海鳥仍然盤旋在天天際。從兩人位置往海邊看去,海景其實是在對面街兩棟店鋪之間的街道延伸出去的盡頭,像一個竪長的畫框。

錢鶴拿起手機瞅了一眼,柳琪問:「你在等林楚一的訊息嗎?」

「對。她從昨晚開始就沒回我。」錢鶴的臉上又一次陰雲密佈,比海邊的天空更陰沉。

「她平時也這樣?」還是不愛你了才開始這樣?後半句柳琪沒問出來。

「忙的話會很久都不回。」錢鶴說,「我也會。」

「但你們兩個住在一起。」

「我說的是還在國內的時候。」

「哦哦。」頓了頓,柳琪又問:「她知道我來找你了嗎?」

「她知道的話可能就再也不會出現了。」

油封鴨快不再溫熱,柳琪拿起刀叉,開始進食。而錢鶴剛剛摁滅一個菸頭。

有那麼一小會,兩人都不再說話。柳琪大口吃飯,錢鶴呆呆地看著自己面前的某團空氣。

鄰桌來了一家子,東亞面孔,看著就像連國人,他們開口說話,立刻證實了這一點。父親也長著一張南方人的臉,但個子很高。他穿著巴塞羅那球衣,腳踩一雙噴泡,斜挎著小揹包。而應該是他妻子的人揹著一個已經舊了的雙肩包,牽著兒子的手,那是個滿頭大汗小個子女人,戴著眼鏡,臉平得像個鍋鏟。大女兒看著比兒子長了四五歲,蹦蹦跳跳地跑到父親身邊坐下。他們開始看選單,柳琪打破了沉默:「你也有個弟弟,對吧?」

「是」

「他知道你和林楚一的事兒。」

「對,我大學的時候就對他出櫃了,當時交往的是另一個人。」

「你爸媽呢?」

「我沒說,但我媽心裡也許有數——她從來不催我結婚,我爸做過主動脈夾層手術——意思是他半截身子已經入土了,而且他管不了我。」

「他們對你跑去西班牙這事兒怎麼說?」

「不太理解,也不太開心。我在淺明的家裡留了封信,我媽去我房間打掃的時候才看到的。」錢鶴笑了笑,「等她看到的時候,我已經跑了。」

「你在外面這麼久,一直都跟家裡有聯絡。」

「對。」

「那他們知道你是因為林楚一才……」

「當然不了,我不想他們對她有什麼不好的印象,我說我是自己去的,她後來出來看我,然後留下來了。」錢鶴切下一塊牛扒送進嘴裡,「我們剛剛說到哪兒來著?」

她有點含混不清地問。

「你的小說。」

「啊對。」她點點頭,繼續咀嚼,等到把牛排咽肚子裡去了,錢鶴拿起紙巾擦嘴,「寫完交稿的時候我一身輕鬆,第二天就開始害怕,害怕初選名單入圍的時候沒有我怎麼辦。

「但說來蠻好笑的,因為這段時間我完全沒空關心林楚一,我們的關係反而變好了,只要我打電話過去她就會接,然後我們會聊很多,就像以前一樣。」

只有談到和林楚一的美好瞬間時,她眉眼間的陰鬱會散去一些。

「徵文結束應該是……4月份吧,然後是五一,我準備去看她。那個時候,我也想清楚了很多,生拉硬拽把人帶回來是沒用的,我得過好我自己的生活,這是她的一個坎,是她自己要搞清楚,她的人生打算怎麼過。沒人能幫她轉過這個彎兒來。我之前其實因為她這個決定生了很多氣——只是她都不知道而已,有天我在公司樓下溜達的時候,我就想,那個結婚證詞怎麼說來著?‘高潮或低谷,我們都要在一起’?反正用英語來說,就是upsanddowns,我讀過那麼多故事,現在就該明白,這是林楚一的downs,人在這種時候都很狼狽,我要做的不是直接抽身走人,而是陪著她。大概這個意思吧。」

柳琪想起那一紙箱的情書,心想,難怪她能寫得出來。

「當然,我一直在等她說出那句話——‘這裡也好爛啊,我不知道我以後該去哪’,我一直都在準備著。等她說出那句話的時候,我就要立刻一把抓著她,頭也不回地跑掉,把這一切都甩在身後。」

說完這句話,她對上柳琪那副把話聽進去後露出的認真表情,笑出聲來。「不會這麼容易的啊。我只是說得很豪情萬丈而已,生活又不是電影。」

「這倒是。」

「但那個時候,計劃也都還很模糊而已。我們要攢錢,去拿歐盟永居,留在那邊,讓她家人自己留在國內大眼瞪小眼。沒有一個步驟是具體的,它只是一個願景。但後面發生的事情推著我們開始快速跑了起來。」

錢鶴說著,給自己再倒上一杯葡萄酒。她開始講述接下來的事情。

四月還沒過完,林母齊梅就已經開始想念在華菱的生活。在龍伏蓋與年邁的母親生活可不如跟自家女兒們在一塊時自由自在,齊梅從未獨自出門旅行,由此她希望林楚一帶自己回去。

但林楚一剛剛找到了電話推銷的工作,不便請假,她婉拒了母親的請求,內心深處,她也不想回去。

但計劃趕不上變化,林楚一有個住在華菱的表哥,是她舅舅的兒子。舅舅是齊梅的親弟。林曉丹來華菱後的工作,就是表哥介紹的。

還沒到五一,四月底某天夜裡,表哥的孩子齊國維突然從樓上摔落,不慎傷及大腦,生命垂危。

小孩才10歲,但因為傷勢過重,已經腦死亡,撤去生命支援裝置只是時間問題。

換句話說,又要舉行一場葬禮了。這一次的地點是在華菱。

不過,林楚一還是沒打算回去,因為何欣欣的母親可以跟齊梅同行。

錢鶴如約在五一長假前往龍伏蓋,迎接她不是歡樂與溫存,而是一個更加憂愁的林楚一。

用她的話來說,齊梅從華菱回來後,彷彿大變活人。

親眼目睹死亡並不一定給人帶來極深感慨,但如果是看著年幼的生命突然消逝就不一定了。回龍伏蓋後,齊梅鬱鬱寡歡了一陣,終於在某夜,她來到林楚一當時暫住的公寓。

錢鶴記得清清楚楚,坐在同一張床邊,林楚一在向自己復述和母親對話時的神色和口吻,在給柳琪講述的時候,她儘可能地復現那種回憶。

齊梅抓著林楚一的手,眼眶微紅,講話的時候聲音裡都帶著顫抖。齊國維的死以一種荒誕的方式扭曲了她的思維,生命的脆弱和無常直白地攤在眼前,壓垮了一輩子懵懵懂懂的女人,齊梅恐懼失去,也不想經歷無常,她能想到的方法就和孩子哭鬧時要拽住母親的衣角一樣,緊緊地握著女兒的手。

華菱的房子,賣掉也行,租出去也沒問題,實在還不起,那就把成西核電站的房子給賣了還房貸,不管怎麼樣,只要全家人都能生活在一起就好——這便是她媽媽當時的原話,至少林楚一自己是這麼跟我說的。

「我還記得,她跟我講這段的時候她也哽咽了。她說她抱著她媽安慰,她媽媽就一直哭,她從來沒見她媽媽這樣哭過。後來她還送她媽媽回姥姥家,她陪著她媽媽過了一晚。」

回溯這些,錢鶴難得地沒有露出不耐煩和厭倦的表情。

「她接著跟我說,說那一晚,她她躺在姥姥家的床上,突然有一個從來沒有過的想法。」

錢鶴向前探了探,柳琪也不走自主地放下刀叉。

「她說,她覺得自己必須要離開這個家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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