光愕然道,“這怎麼說?”
“你難道沒想過嗎,還是你以為隨處看到這文字都能進入那樣的狀態?”于思平反問道,“還是你就沒見過那幾枚佛指舍利?”
含光對法門寺地宮出土的珍寶的確有點忌諱,那種離魂狀態她是不想來第二次了。在她有意的迴避下,別說真身了,連電視上的報道畫面都沒看過幾眼。
“啊,難道你看電視都能對真身舍利有感應?”她吃驚地問。
“微弱,但是有。起碼孰真孰假瞞不過我。”于思平掃了她一眼,忽地溫文一笑,“我觀姑娘你無意回去,那就最好不要多看,免得看多了,萬一靈肉不合那就麻煩了。”
這話說到含光心底了,她忙點頭稱是。于思平又短暫浮現出那憐憫的表情,他道,“以此類推,我們在北京的住處附近應當也有一個靈物,否則當時都不能發生穿越的事,此物和佛祖舍利應該是一一對應的關係,否則不會從北京穿越到西安。這個說法能啟發你想起什麼麼?”
“我又沒意思回去……”含光嘀咕道,掃了于思平一眼,忍不住又加了一句,“你也是的,過來之前都要觸柱自盡,現在還想著回去?”
于思平微微一怔,像是沒想到含光居然知道這個,他也沒追問原因,只浮現那溫文的迷人微笑,道,“正是因為前一世不能盡善盡美,如今有了再來一次的機會,自然不能錯過。”
“在這個時代再來一次不是更好嗎。”含光還是不能被說服。
“此處雖然千好萬好,”于思平不以為忤,而是柔和道,“可來處卻是我的家,我的親人、事業、理想,還有心儀的姑娘都在那裡……不說是我,姑娘你的談吐作風,一望也是出自大家豪門,我猜你也是家中的掌上明珠,自小順心隨意地長起來的,此處雖然好,可現在有了機會,你就不想回去嗎?”
含光聞言,竟不能作答——過往的一切,就好比走馬燈一般在眼前上演,確實,自小到大,她的生活都是如此的錦衣玉食,人生幾乎沒有受過幾次挫折。在來處,她有父母、有兄弟姐妹,有丈夫,有孩子,有財富,有地位。
而在此處,她卻一無所有,甚而連最基本的尊重,都要苦苦地去賺來。
雖然不言苦,但那只是因為沒有選擇,如今有了選擇,難道她沒有過過好日子,難道她不會覺得寂寞嗎?她有多想和母親抱頭痛哭,盡訴心中委屈,有多想看著自己的一雙嬌兒長大……
“我……我和你不同。”她聽到自己的回答,虛弱而微小,“我只有魂兒過來了——”
“按我所想,回去的路,有可能不是精準地落在同一時間,而是會有幾年的差異。”于思平道,“從姑娘你談吐來看,你是昭明末年穿越,最晚不會晚於承平元年。在下的年代在你略後,卻又比你晚落地一年,只怕姑娘回去時,可提前幾年,若是能夠再附原體的話,不正是給你重活一次的機會嗎?”
不知如何,他的話顯得非常有說服力,彷彿事情就必定如此一般。含光思來想去,心緒煩亂,聞言隨口道,“哎呀,都未必能回去呢,若是回不去,兩頭沒著落怎麼辦?我可馬上就要開學了!”
于思平也不逼她,他微微一笑,起身道,“既然如此,那就要在此地和姑娘道別了。”
他沒說再會,顯然是已經下定決心,要尋到回去的路。含光瞅了他幾眼,有些話很想問,卻又被壓住了:這人用的明顯是化名,連真實的穿越年份都不肯透露,如此遮遮掩掩的,有些話就是問也問不出個結果來。
“那我走了。”雖說已經成功地擺脫了他的糾纏,但含光心裡卻沒多少喜悅,她站起身和于思平互相行了禮——雖然在病房裡,穿著西式服裝,一個作揖一個墩身很奇怪,但多年的教育,還是使得兩個人都很自然地作出了這樣的舉動。
“如果你找到回去的路,捎信回來告訴我一聲吧。”含光終究忍不住加了一句,在於思平似乎能看穿一切的眼神,和那溫文的微笑中,她彆扭地說,“算是……算是老鄉之間互相照應好了。”
說著,便掏出身上所有現金遞給於思平,“也不白要你傳話,這些錢拿去使用。”
她現在外地住著,和在家又不一樣,楊老師不能親自照顧她已是十分有愧,前陣子給了她好些零錢讓她沒事就出去買東西吃、買書看,加在一起也有兩百多元,可能還不夠買車票去到北京,不過含光也只能幫這麼多了。
于思平接過這一疊錢看了幾眼,又還給含光,“多謝姑娘好心,不過無此必要。”
他的笑容真的一直很穩定,很溫和,但是含光卻覺得笑容裡傳達的資訊量好豐富。“在下這一生,還沒有為錢發愁過。”
想到他的身手,含光也沒話說了:他是真的不必為錢發愁,估計攔路搶劫、敲悶棍搜錢包的事做起來是絕不會失手的。而且,于思平給她一種感覺——用這種非正道的辦法去搞錢,他也是半點都不會猶豫的。
“還是拿著吧。”含光沒接,“就算是老鄉間互相照應吧,你身上總要有點零錢,不然出去連飯都沒得吃怎麼辦,餓著肚子做事嗎?醫院的飯菜,我料著不合你的胃口。”
于思平躊躇片刻,眼神微微柔軟,也不矯情。“如此多謝姑娘。”
他又承諾,“若是找到辦法回去,自當設法告訴姑娘。”
其實也就是個念想罷了,含光沒報太大的指望:不親自驗證,怎麼知道是否可以回去。都回去了,如何再來傳信?她胡亂點了點頭,“那我走了……”
“姑娘慢走。”于思平看來並沒有送她的意思。
從他床邊走到門前的那短短几步路,含光走得極為艱難。
並不是她對於思平有所好感,她對他依然極為戒懼,甚至連一句從前的事也不願多談。離開他,她應該是鬆一口氣的。
只是他同時也代表了回去的希望,代表了他的過去。含光從來也不知道她對她的過去有如此之深的眷戀,儘管她的生活是如此的乏善可陳,可誘惑卻依然是如此的強烈。
眼下這具身體,雖說已經住了一年多,但有時攬鏡自照,依然給她相當的陌生感。她的身體在過去,她的親人在過去,她的生活在過去。
無所選擇的時候,也無從留戀,很自然地就接受了如今的現實,但當有選擇、有希望的時候……
但當她必須做出選擇的時候,她才知道,原來她還是很想念過去的。
也許她從來都未曾離得開她的過去,離得開把她造就成她的那個時代。
也許她該留下,該和于思平一起回去,這希望雖然渺茫,但誘惑卻真的極為強大。
搭上門把時,她的手指有輕微的顫抖。她能感受到于思平的視線停留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