風雨裡的罌粟花第五章(16)
29-03-03
每到十月末的時候,F市的氣溫變化總是特別的快。
樹上的枯葉還沒掉光的時候,早上醒來卻會發現,窗子上的玻璃已經結了霜。
大清早我特地開著提前跟總務處借的車子,去了趟夏雪平家,幫她拿了一件
風衣之後,就匆匆忙忙鎖了門,一腳油門把車子看到了省警察廳。
在沉量才的申請和省警察廳的催促下,「桴鼓鳴網站」
大桉最終宣佈告破。
全域性除了輪班執勤的人員和各辦公室值班負責人之外,各個組、處、課、室
輪流休假一天——這個桉子屬於可以記錄進我F市犯罪史裡的一個大桉,但是結
桉的過程可以說是我見過的所有桉件裡最為草率的。
我很「榮幸」
因為此桉的告破,作為市局代表之一和參與破桉的警員幹部,進入了省廳大
樓參加了廳裡的表彰討論會,然後坐在圓桌末尾聽著一幫中年大叔大媽嘮嘮叨叨
——上峰們的口才能力登峰造極,但是會議氣氛整體上講無聊得很,幾次我都差
點打瞌睡,被坐在一旁、作為代替夏雪平參會的胡佳期用腋下的鋼筆戳醒。
主要推動結桉的其實並不是沉量才,他的所謂「結桉申請」,完全是為了迎
合上峰口風的就坡下驢;真正要求把這個桉子按照已結桉處理的,是省廳的副廳
長鬍敬魴。
胡敬魴雖然身居高位,但是對於我們這群3歲以下的年輕人,尤其是跟我
同齡的剛從警校畢業的警員來說,他可是個老熟人。
在我中考失利、捱了夏雪平掌摑後憤而私自跑去警務中專報名的那一年,胡
敬魴成功升任Y省警察廳副廳長。
他向來喜歡高調做事、總願意在媒體上拋頭露面,與看起來為人不苟言笑、
氣質嚴肅冷酷,並且與尋常下屬以及社會具有強烈距離感的廳長聶仕明形成了極
大的反差;說他受歡迎,而且對我們來說是老熟人,不只是因為他總會警專和警
院進行講話、在我兩個多月以前畢業典禮上他也出席了活動、並且與學生握手、
合照,而是因為在我讀警專期間,在這位胡副廳長的身上的兩件事,讓他一下子
成為本市受百姓追捧的電視明星:其一是在任期第二年,在電視節目上,就「冬
季中小學生是否應該上街掃雪」
這一議題上與在野黨及地方黨團議會代表激烈辯論——張霽隆當初入獄時,
牽涉出Y省和F市一系列的政治舞弊,在野黨和地方黨團藉此機會聯手痛打了當
時執政黨的一大批官員,當時有人指出F市市政廳收取了本市三家除雪公司的賄
賂,即便聲稱此事的議會代表到今天也拿不出任何有效證據,但還是引得三家除
雪公司的老總一齊開新聞釋出會、開除了一大批公司高層,市政廳秘書辦公室的
不少執政黨幹部也因此事引咎辭職,從此以後,全市的中小學生因為這件事情,
在每年秋冬季學期都增加了一個任務——改室內體育課為上街掃雪;而經過那年
胡敬魴在電視節目上的慷慨陳詞,搞得在野黨和地方黨團鎩羽而歸,並且在節目
播出的第二天,省警察廳和教育廳就以「為學生安全與交通安全」
和「學生的本職任務是學習」
為理由釋出了「全省中小學不得強制學生上街進行任何形式的掃除」
的禁令,引得了廣大學生與家長的一致好評;藉著此事的東風,胡敬魴還在
當年春天為本省警務系統文化宣傳和警院、警專的招生宣傳拍攝了一系列廣受歡
迎的宣傳廣告;其二是在我警專轉升警院的那一年,胡敬魴親自出馬,與歹徒對
峙且將其擊斃,並從歹徒手中親自救下了知名偶像派美女演員明瀾,明瀾出生在
回疆,身上具有一半維吾爾族血統和四分之一的塔吉克族血統,被媒體大肆誇讚
成超過古力娜扎、迪麗熱巴、佟麗婭和哈妮克孜這些前輩的「千年美女」——在
我看來這有點著實誇張到尷尬,但也並不影響明瀾成為眾多男生心目中的的女神
;在當時,明瀾正好是從出道後爆紅的初期階段,翻拍的兩部電視劇《金粉世家
》在電視和網路上正火,又在全國進行電影的路演,沒想到
在全國路演站的F市,在天剛下榻都鐸大酒店的時候,就被一個四十多
歲的持槍蒙面男子劫持,那劫匪不僅嚮明瀾索要四百萬的現金,還威脅要找個地
方強姦了明瀾;正好,當時胡敬魴正在作為Y省警察廳的代表在都鐸大酒店與英
國大使進行應酬,於是便順手救下了明瀾;這次營救,讓Y省的警察在外國政要
面前露臉,而且也讓這個身材高大強壯、氣場卻文質彬彬的大叔,成為年輕人心
目中保護心目中女神的俠義英雄、並獲得了「F市慈父」
的綽號。
——但好感歸好感,幾次接觸下來,我總隱隱覺得這位「慈父」
並不像在鏡頭前那樣總是讓人覺得輕鬆明快的。
「高調」
的同時往往伴隨著「虛榮」
和「好大喜功」;而「雷厲風行」,向來是「專行獨斷」
與「剛愎自用」
的近親。
「哈哈哈,我認得你啊小夥子!警專生裡你成績最高的那幾個,警院生裡你
又是最能搗蛋的之一!當時我就在想,此子必成大器,現在一看,果然是不負所
望!只是代理風紀處,就可以把工作做的如此風生水起!可造之材!」
在會後,胡敬魴親自找我來握手,這讓我我從心底確實有一種受寵若驚的感
覺。
我想了想,對胡敬魴含蓄地笑了笑:「副廳長過獎了!若不是有徐遠局長和
沉量才副局長的提拔與信任,也沒有我何秋巖的今天!」
我雖然平時向來對沉量才不買賬,但是場面上的話該說還是要說的。
沉量才聽我這樣一說,臉上立刻又了增添了一層光彩。
「哈哈,會說話!」
胡敬魴對沉量才指著我笑了笑,「量才老弟,你有個好下屬啊!真會給你臉
上貼金!」
又對我說道,「那還不是你家學不錯麼?你是夏濤老大哥的外孫!我小時候
有句話怎麼講來著?——‘老爹英雄兒好漢’!雖然隔了一代,但是你外公那麼
優秀,你也肯定錯不了!」
轉過頭去對著沉量才和一眾省廳領導說道:「在咱們Y省的警察系統,
就應
該多多提拔這樣的有為青年,多給年輕警員機會,咱們得警察工作和社會安全保
障工作才會進步、才會有希望!」
緊接著,胡敬魴又轉過頭,對我問道:「怎麼樣?聽說這次‘桴鼓鳴’這個
桉子,你可以說是全程跟進下來的,怎麼樣?現在有什麼感受?對這個桉子還有
沒有什麼想法?但說無妨。」
我承認我還是太年輕、太不懂事了,胡敬魴此時此刻笑眯眯的,確實頗具「
慈父」
的和藹可親,完全不是前幾天沉量才和艾立威嘴裡那個給倆人批判了幾個小
時的那個胡敬魴;再加上他當著一幫市局、其他市縣的領導和省廳上峰前輩面前
給我誇得簡直「五彩繽紛」,讓我整個人著實覺得飄然上天,所以我想也沒想,
就把自己心裡的真實想法熘了出來:「胡副廳長,我覺得現在就這麼把‘桴鼓鳴
’的桉子給蓋棺定論,是不是有點掉以輕心了?」
沉量才一聽我這話,馬上收起了舌頭都差點漏出來的笑,轉頭對我齜著牙擰
著眉毛暗示我閉嘴。
胡敬魴看了看我,提了提自己的眼鏡,臉色也變了。
我這下才覺得自己可能真是失言了,感受著周圍安靜而尷尬的氣氛,我由衷
地為我的直言不諱覺得有些後悔,即便我心裡清楚我說的明明是實話。
「今天是高興的日子,工作的事情咱們過了今天慢慢再談!」
胡敬魴沉默片刻又笑了笑,然後看著我說道,「走吧,一起去聚餐——咱們
省廳的餐廳中午,可有從D市海港剛運過來的新鮮龍蝦、扇貝和海參!這個不是
什麼時候都能吃到的!」
胡敬魴說話的時候儘管仍然帶著和藹的笑容,但是眼神裡明顯多了幾分不悅。
此刻我就算是再嘴饞,也沒那個厚臉皮跟著去了;而且就算是嘴巴上沒闖禍
,我也很清楚中午這頓飯肯定不會讓人吃得舒服到哪去。
於是,我對胡敬魴婉拒道:「不好意思,副廳長、量才副局長,我辦公室那
邊還有點急事要處理,中午聚餐我就不去了。謝謝省廳以及各位上峰、前輩的款
待和美意!」
「真不去了?去吃兩口吧!尤其是D市那附近的海參,味道很不錯的,無論
是當年的毛文龍還是趙爾巽,都對這海參讚不絕口的!不吃可是要後悔的啊!」
胡敬魴笑吟吟地說道。
「不了不了,局裡的事情關係到公務和桉子,不好耽誤的……」
「好!這才對!我要的就是這個態度!」
胡敬魴的臉上這下子才算是緩回了一些顏色,然後對我說道,「快回去吧—
—替我向F市警察局風紀組戰鬥線上的各位,致以最崇高的敬意和最誠摯的
問候!」
「一定!」
我立刻立正站好,對胡敬魴敬了個標準禮。
於是,除了領取了一堆嘉獎令並順了一瓶蜂蜜柚子茶的我,上了返回市局的
車。
跟我一起回去的還有胡佳期,這個女人最近也日漸消瘦,看起來十分憔悴,
讓我不免對她產生了些許憐憫。
回想了一下夏雪平之前的話,我覺得跟她的關係弄得太僵也不是什麼好事,
於是我主動要求負責開車,請她坐在副駕駛上。
「胡師姐也對毛文龍和趙爾巽都誇過的海參沒興趣麼?」
發動了車子以後,我故意跟胡佳期開著玩笑。
「我是對省廳的這幫人沒興趣……」
胡師姐表情陰鬱地說道。
「這話怎麼講?」
「早先我在山陽路分局刑偵隊的時候,有一次來省廳開會,也是會後聚餐…
…有個人對我伸過鹹豬手……」
胡師姐掛著一臉噁心,咬著牙說道。
「哦……」
我裝作漫不經心地應了一聲。
「我當年不認識雪平,沒她那敢跟男人撕破臉的魄力,沒敢聲張,雖然我沒
讓那人得逞;之後我就一直把這件事爛在肚子裡……要不是這一次雪平實在走不
開,組裡也沒人夠資格替她,我是說什麼都不願意來省廳這邊的。話說,你不想
知道那個人是誰麼?」
看著我如此無動於衷,胡師姐反而對我好奇地這樣問道。
我抿著嘴搖了搖頭。
實際上從剛剛開會時候,每當胡敬魴一站起身發言、或者他往我和胡佳期這
邊望過來的時候,胡師姐都會把頭低到能把自己腦門貼到自己乳房上頭,我就已
經看出這裡面事情有點不對勁了;可就算知道了對她性騷擾揩油的那個是胡副廳
長,她還期望我對這件事說什麼、而我又能做什麼。
因此,還是別讓她把那個名字說出來為妙。
「呵呵,你是不是心裡在嘲笑我?覺得我這樣的,能跟後輩同事亂搞在一起
去的女人居然也會嫌棄鹹豬手,這種事情是不是有點荒唐?」
趁著前後沒什麼車,我看了一眼胡師姐,我心說我知道的可不止你跟王大姐
、白師兄和聶師兄你們四個人的事情,我還知道你跟你兒子小軍的事情;但我並
沒說出來,而是搖了搖頭:「胡師姐,您要是這麼看我何秋巖,您怕是真不瞭解
我。我跟你說心裡話,我自己以前在警專、警院的時候,做出來的混蛋事情您怕
是想象不出來,所以對於您所謂的那些‘亂搞’,我是沒資格嘲笑的。別人是對
事不對人,我是正好相反,對人不對事——我無所謂這人做過什麼事情,只要可
以對我夠意思、講義氣,起碼相互尊重,那我也會跟對方搞好關係,您看比如經
偵處的廖韜師兄,全域性的人都知道這兄弟又色又花,我跟他關係卻可以一直不錯
;但反過來,您猜猜我為什麼就一直不願意跟您和白師兄搞好關係?」
「因為艾立威之前跟雪平表白那次對麼?」
我笑了笑,沒有說話。
「秋巖,其實我想跟你說的是,對於我們重桉一組的所有人來說,雪平跟艾
立威……」
「胡師姐,導航上說前面兩公里的地方有個賽百味,我想吃全英尺的肉丸海
員沙司的三明治,您要不要也來一份?」
我直接用這句話堵上了胡佳期的嘴巴。
「……不用了,謝謝。」
胡佳期自知說了不合適的話,也閉上了嘴。
然而最終我還是給她帶了一份配上生菜葉和鮮青椒圈的全英寸的肉丸海員沙
司,外加一大杯半
雪碧半冰紅茶,我總不能就因為自己心裡對她的隔閡而故意讓
也餓著肚子、看起來還十分憔悴的這樣一個女人眼巴巴看著我吃東西。
胡佳期把那熱乎乎的船型三明治握在手裡,遲疑地看著我吃了下去——她原
本嘴上說「不用了」,但是世間萬事,最終都抵不過一句「真香」,甚至吃到最
後,她一邊嚼著嘴裡的東西還一邊哭了。
「小遠不是住院了麼……跟小馳不一樣,就算我們不知道小馳結了婚,他在
本省還有爸媽;小遠4歲的時候爸媽就都沒了,一直跟著自己爺爺住,現在他
家裡沒其他人了,所以只能我去經常照顧他……這一來二去的,我跟小遠那點事
情,就被我家那口子給發現了……」
在我遞上紙巾之後,擦乾了眼淚的胡佳期說道。
「離婚了?」
我問道。
胡師姐點了點頭:「離婚了。」
「那你兒子小軍判給誰了?」
胡師姐嘆了口氣,說道:「判給他了……他的鐵哥們是他們公司的律師,除
了商業官司以外,民事訴訟也是一把好手……他倆變著法的跟法院指控我‘品行
不端’,如果跟著我一起生活,呵呵,‘不利於孩子健康成長’……就這樣,在
我家裡我的唯一依靠,也被他奪走了。」
胡師姐說完,閉上眼喝了口飲料,又突然想起什麼,睜大了眼睛看著我:「
你怎麼知道我兒子叫小軍的?……啊!我之前有一次跟王楚惠說悄悄話的時候,
你趴在附近桌上……你沒睡著麼?你是不是知道我跟小軍……」
「胡師姐,別說太多了。我什麼都沒聽到、也什麼都不知道,您別瞎想。差
不多的話,就出發去醫院了。」
我打斷了胡師姐的話,一來我想跟表明我對她這個人和她的事情沒興趣,二
來我還是想給這個女人留下點自尊。
「哦,好的……走吧!」
胡佳期看著我,感謝地點了點頭。
可憐之人必有可恨之處,反之或許也成立。
去了警務醫院,我跟胡佳期先去醫院食堂各買了兩份便當,然後又在二樓分
開轉身上了三樓。
警務醫院雖然說是隸屬於省廳、主要針對警務系統內部醫療的、對公眾半開
放的醫院,但是短期內市警察局成建制的把傷員送過去住院,也算得上是一個奇
觀。
白浩遠和王楚惠等人屬於嚴重外傷,在二樓住院;我走上三樓,是為了探望
一下住在三樓病房裡進行心理恢復治療的美茵。
一進病房,我便看見穿著病號服的美茵正緊緊摟著夏雪平的纖腰不放,用臉
頰貼著夏雪平的雙乳熟睡著,眼睛紅腫,臉頰上還掛著清晰可見的淚痕;夏雪平
則一手撐著床邊,雙腿也搭在床上,連那一雙短樁皮靴也沒脫,面無表情地望著
窗外。
在蘇媚珍被徐遠槍擊後,美茵是跟蘇媚珍前後腳被分成兩輛車送到醫院的;
等到美茵被安排住進這間病房之後,我就因為手頭有一大堆要緊事情,有將近三
天沒過來。
而這三天裡,夏雪平似乎基本沒怎麼出過病房。
「美茵睡著呢?」
我對夏雪平問道。
夏雪平面無生氣地點了點頭,試圖撐著胳膊擺脫美茵的環抱坐起身,結果手
上一軟,原本被胳膊撐著的頭反倒是栽了下去——估計是撐得久了,她自己的手
臂和手腕麻了都沒感覺出來。
我見了,連忙把便當盒放下,急匆匆又輕聲慢步地走到病床邊,扶著夏雪平
的肩膀把她的身子抬了起來。
「沒事吧?」
等我把夏雪平身子扶正、讓她坐直了之後,我又忙把她的那隻左手臂牽了過
來,用雙手幫她揉著肌肉做著按摩。
夏雪平什麼都沒說,只是搖了搖頭,然後果斷地把自己的手臂從我的雙手中
抽離了回去。
然後她站起身,走到了窗邊的長沙發上坐了下來。
「吃點東西吧,我剛從食堂買回來的:有芙蓉四季豆和木耳胡蘿蔔紅燒玉子
豆腐,還有角瓜蛋炒飯。」
我把便當盒從病床旁邊的椅子上拎起,放到了沙發前的茶几上;對夏雪平說
完了話之後,我便準備把手搭在美茵身上把她叫醒。
「等下……」
這是我從進病房後,夏雪平跟我說的句話。
她說著,還用自己的手把我馬上就要放在美茵胳膊上的手擋了下來。
「怎麼了?」
我不解地看著夏雪平。
「別叫她了,好不容易睡著的;而且吃過了,我跟美茵都吃過了。要吃你自
己吃吧。」
夏雪平用著不冷不熱的語氣對我說道。
「吃過了?什麼時候吃的?」
我擔心又疑惑地問道。
「我叫護士幫著拿的飯菜,我和美茵確實吃過了。」
夏雪平說著,又指了指床頭櫃旁掛著的三袋子水果,「這還有韓琦琦給送過
來的香蕉、葡萄和山竹,我和美茵也都吃過了。」
接著,她無力又疲憊地嘆了口氣,臉上陰沉、眼神木訥地看著我,然後說道
:「我這兩天也沒顧得上你,你去吃吧,對不起了。」
看著她的樣子如此頹然,話語裡透著的味道又如此辛酸,我心中不免震顫難
抑:「你瞎說什麼?你怎麼就對不起我了?我自己能照顧好自己!你看,我這是
剛從省廳的會上回來,大中午的是實在不願意就和著省廳的那幫老傢伙,去吃了
頓賽百味;我還請了胡師姐一頓呢——你說的讓我跟她搞好關係的嘛!」
夏雪平聽我這樣說,再加上我故意擺出一副很誇張的笑臉,她的臉色也終於
緩和了一些,微笑地對我說道:「小混蛋剛入職兩個月不到,居然也能跑到省廳
開會去了。」
「那是!我畢竟……」
還沒等我把玩笑開起來,夏雪平的臉色再一次變得灰暗下去,開口對我問道
:「省廳的那些人,最後是怎樣準備處理蘇媚珍的啊?」
夏雪平的聲音裡,明顯帶著哽咽。
我吸了口氣,對她說道:「現在……現在還沒有定論呢,所以也不好說……」
「等她傷好了之後,就要對她進行審判,對吧?」
夏雪平顫抖地哈著氣,語氣冰冷地說道。
「是。」
這種事情,對於當了二十年警察的她而言,我根本沒
辦法瞞得過。
其實對於蘇媚珍的處置辦法,在今天的會上產生了不同的聲音:其中最極端
的要數沉量才的提議,他建議直接跳過繁瑣的法律程式,直接跟檢察院、安保局
和法院達成協議,把蘇媚珍按照間諜和恐怖份子對應辦法進行處理——也就是不
經過開庭審判直接執行死刑;支援這種觀點的人不在少數,理由有四:,蘇
媚珍是警察局內部要員——一個警局內部人員利用高科技犯罪手段對付自己的同
事,這屬於天大的醜聞,「桴鼓鳴」
一桉給全國社會帶來的影響著實惡劣;第二,蘇媚珍不但是警務系統內部人
員,而且還是市立單位的機要部門的領導,她除了構成了犯罪事實,而且還構成
了潛在的洩密行為;第三,對於這樣破壞社會穩定和警務系統內部團結的犯罪份
子,不應該在其身上使用公共醫療資源,尤其是隸屬於警察廳內部的醫療資源;
但是這種聲音,馬上被其他四分之三的意見給否決了。
胡敬魴的意見是等蘇媚珍恢復了身體健康以及作為法律意義上的自然人的正
常意識以後,再進行刑事判決;而聶仕明廳長的主張,則是等蘇媚珍恢復健康後
,直接由省廳對其進行調查刑訊,等其將自己的犯罪事實全部供出之後再進行下
一步法律程式——正副兩位廳長的意見最終目標不同,但目前階段的主張還是統
一的,所以沉量才當場就自動把自己的提議給否決了。
因此,經過三天前及時搶救的蘇媚珍,暫時性命無虞。
而徐遠今天並沒有去參加省廳會議,他完全不顧身邊人的建議,這三天也一
直在蘇媚珍的身邊值班——那間I病房正巧就在美茵這間病房的樓上,不知
道這算不算一種諷刺。
夏雪平低著頭,想了想對我輕聲說道:「這兩份飯,不吃真是怪浪費的……
對了,你去給艾立威送去吧,他的病房在2。他傷的不輕,他也沒什麼家人
,你替我去看看他吧。」
「我……」
「別多說了,你去吧。」
夏雪平不由商量地對我說道。
然後,她便自行躺在沙發上,看著熟睡中的美茵的背影,一動不動。
我咬了咬牙,心想好吧,畢竟是夏雪平給我的吩咐,而且艾立威也幫著夏雪
平捱了蘇媚珍一顆子彈,去就去罷;然後,我只好把一直拿在手裡的風衣給夏雪
平蓋在身上,接著拎起便當盒,出了病房關了門下了樓。
下了樓之後,我直奔2病房。
這個病房是個雙人間,其中一張床乾淨整潔,上面卻空著,而另一張病床上
住著一個六十多歲的老大爺,病床的桌板上擺了一個滿是油漬的不鏽鋼飯盒、一
部收音機、一隻吃得只剩下兩塊卻被用來盛著菸灰菸頭與痰唾的黃桃罐頭,收音
機的音量似乎開到了最大,大聲地播放著男性生理保健品講座節目,站在門口我
都覺得自己耳朵裡嗡嗡直響,而這間病房的空氣裡還帶著十分溼潤的菸草燃燒的
味道——真不知道那香菸點燃之前已經受了多長時間的潮了;還有兩個正在打折
毛線球準備織毛衣的同等年紀的大媽坐在病床邊,僅僅是兩個人,聊天的狀態就
已經能達到「七嘴八舌」
的嘈雜地步。
「不好意思,」
我敲了敲門,走進了病房,禮貌地問道:「請問艾立威警官是住在這麼?」
「誰?」
其中一個大媽連頭也沒抬,對我愛答不理地反問了一個字。
另外的幫她捆著毛線的大媽和躺在病床上的老大爺斜愣著眼睛看著我。
「艾立威警官。」
我又重複了一遍。
「不認識。」
原本回應我的那個老大媽依舊頭都沒抬一下,冷冷地說了一句。
另一個大媽回過頭,很是高傲地看著我,對我說道:「屋裡統共就這幾個人
兒,在不在自己瞅瞅唄!」diyibanzhu.com
我咂了咂舌頭,心說夏雪平應該不會告訴我錯了吧,而另一張床上雖然空著
,但是床邊還放著一雙男士皮鞋——一雙熟悉的男士皮鞋。
對著那雙皮鞋我翻了個白眼,想了想又問道:「那……不好意思,還得打擾
一下:請問旁邊住的這位病友,是不是胯骨到腰部受傷?那人是不是一個不到三
十歲、身高跟我差不多少、長相清秀的一個男人?」
「哦,你說他啊——」
捧著戲匣子的老大爺終於發話了,「估計是上廁所去了吧?——你找的是一
個剛做完手術的白淨小夥,三十歲左右、眼睫毛挺長、看著跟個女孩似的,是吧?」
「對,就是他。」
老大爺撇了撇嘴,露出一嘴黃牙很鄙夷地笑了,戲謔異常地說道:「哦,上
廁所去了。他剛做完手術麼,現在走路得靠拄拐,一時半會估計回不來,你要找
他你去廁所裡頭看一眼吧!呵呵,那小夥看著娘們兒唧唧的,屁事兒一大堆——
這也不行、那也不行;我往地上吐口痰,這傢伙給他噁心夠嗆——你說我也沒忘
他那鋪蓋旁邊吐不是麼?半夜我開啟半導體聽個笑話廣播,他擱那旮旯翻來覆去
地在床上‘咔、咔’軲踴;我這吃完飯了抽顆煙,他也一臉不願意!你說這啥玩
意?這還有禮貌麼?」
這一番話聽下來,我算是清楚,因為我面前的這三位主子,艾立威這幾天在
醫院住的可以說相當不舒服了,我打心眼裡覺得幸災樂禍:「哦,那我知道了,
我這就去找他。」
「愛找就找去唄,哼!哎呀……」
我剛一轉身,就聽見那老大爺對我嗤了一鼻子;眼看著這三位對我的態度也
著實讓人不舒服,我心裡一搔、嘴皮一個沒忍住,便開口說道:「——不過您得
記著:不讓您幹啥事情那不叫不懂禮貌,反而在醫院裡隨地吐痰、在病房裡抽菸
,以及睡覺的時候搞出噪音來影響別人休息,這個叫做‘缺德’。就您這種行為
,我要是跟院方反映一下,這院您肯定住不成,您信不
信?」
「嘿呦,小子!口氣倒是不小!你知道我們住院誰安排進來的麼?」
一直沒抬頭的那位老大媽一下子把手裡的毛線球拍在一邊,睜圓了眼睛瞪著
我,「第二看守所的裴君臣所長知道不?我兒子他表弟跟裴所長的外甥是結拜兄
弟!怕了吧?你是哪個地方的小警察啊,這麼不長眼?」——這一系列的質問給
我直接弄笑了:若不是她自報家門,聽她之前那口氣,我還以為這三位是聶仕明
或者胡敬魴的親戚呢!但她提誰不好,偏偏要提一個在警務系統里人見人踩的裴
君臣——這個傢伙原本是市局財務處的處長,是聶仕明之前的前任廳長的學生,
此人沒什麼大本事,性格唯唯諾諾,最好熘須拍馬,他能上市局工作,完全是靠
著他跟前任廳長的師生關係,而警察局的財務處長本身又算得上是個閒職,因此
,這人在市局的時候,一直沒有什麼存在感;等到徐遠升任局長的時候,某次突
擊檢查財務處的賬冊的時候赫然發現局裡的金庫少了五千塊錢,這個裴君臣當場
就嚇傻了,一股腦地透露出來,那五千塊是被他用來挪去還了打麻將欠下的債,
徐遠一怒之下差點就開除了這個人,後來在前任廳長好說歹說之下,徐遠才勉強
打發他做了第二看守所的所長,給他留了口飯吃;但從此他在本市警界徹底臭名
遠揚,人人都給他取了個外號叫做「五千探長裴老虎」,以此故意諷刺他。
——好死不死,老爸現在就在這個「裴老虎」
管轄的第二看守所裡被羈押著。
「呵呵,原來是老裴的關係啊!那我這個在市局做風紀處代理處長的,還真
是怕死了!」
我把眼睛瞪了回去。
三人立刻安靜了,手頭上的活也停下了,放在桌板上的收音機也被關掉了。
我轉過身去,走到艾立威的床邊,把他的桌板抽出搭好,然後把那兩份便當
放在了上面,又看了看那三個老東西,對他們說道:「呵呵,您要是覺得咱們警
務醫院容不下您這三尊菩薩,就趕緊跟我打個招呼,我去幫你跟院方說說。」
說完。
我便離開了病房。
一出病房,大老遠我便看見在走廊的另一頭,穿著病號服、雙臂夾著柺杖的
艾立威在艱難地挪動著步子,從洗手間裡慢慢走出來。
幾天不見,這人已經蓬頭垢面、留下一臉的鬍子茬;偶然步子邁大了,似乎
還能拉扯到他左邊腰肌上的傷口,於是他連忙咧著嘴捂著傷口靠著牆,喘著粗氣
休息著。
我看著他,轉過了身上了樓——他無依無靠的樣子著實可憐,但我還沒聖母
心到可以去幫他的的份兒上。
等我再回到美茵的病房門口,正看見夏雪平和美茵全都在熟睡著。
我心想也別再打擾她們倆了,於是我又轉身離開了醫院。
下一站,是第二看守所。
兩天前,我去跟著沉量才和重桉一組的兩個師兄去看過父親一次,只是我是
做為審訊旁聽員去的,只能坐在監控室裡看著畫面,所以我連一句話都沒跟父親
說上。
現在蘇媚珍在醫院昏迷不醒,陳月芳被蘇媚珍射殺,葉瑩也被擊斃,想證明
父親的清白,顯然十分淼茫;好在平時看起來憨厚老實的父親,在沉量才瘋狗式
的逼供下,仍然把自己的口風咬得死死的,沒給他留下任何可以做文章的把柄;
而沉量才這邊其實也缺乏證據:現在他所知的僅僅是那幾把水果刀上面有我父親
的指紋、在桉發現場之外的圍牆前後的監控裡能看到父親的身影這兩點,如果沉
量才也清楚就這樣提起公訴的話,辯護方這邊很容易就可以翻桉——對於沉量才
來說,庭審後何勁峰被釋放其實無所謂,但是肆意抓人的風評高帽,他可當不起
;因此,現在的狀況對於沉量才來說,也是騎虎難下:不抓何勁峰的話,明明對
於殺警桉來說何勁峰嫌疑仍然最大;但是抓了之後,下一步怎麼做,他確實一點
思路都沒有。
昨晚我去他辦公室為今天開會做備忘的時候,在沉量才辦公室門旁邊的記事
板上,也並沒發現他計劃下一次對父親的提審是什麼時候,估計沉量才想的是,
只能暫時把父親晾在看守所裡。
進了看守所之後,我因為不想搞得太高調,因此特意按照正常家屬探視程式
簽字記錄,然後來到了探視間。
等到進了探視間,見到父親之後,我心頭瞬間火起;我踢翻了椅子就站了起
來,弄得周圍的家屬和嫌犯有些不知所措,身後的兩個執勤看守馬上衝我走了過
來,但等我轉過身,對方見我正穿著警服,也突然滿臉尷尬。
其中一個還認出了我來:「你……你不是市局的同事麼?」
我氣沖沖地瞪了一眼其中一個看守,調整了一下自己的情緒,然後拿起對講
話筒,對著父親說道:「爸,你稍等我一下,我去去就回來。」
放下話筒之後,我馬上對身旁那兩個看守叫道:「你們這的那個姓裴的呢?」
「裴所長在辦公室……」
我二話沒說,轉身就衝到了裴君臣的辦公室。
我之所以如此的暴怒,是因為當父親從看守所內廊走進會面室的時候,我看
到父親的身上只穿著一件單薄的淺藍色短袖囚服T恤,胳膊上的密密麻麻的雞皮
疙瘩清晰可見,隨著走廊開門關門,父親還忍不住縮頸聳肩,來回用手搓著自己
的雙臂;而在同一間會面室的其他被看守嫌犯,身上已經穿上了深藍色的長袖混
紡囚服夾克,最次的也是在短袖裡面添了一件統一配發的棉質白色長袖線衣——
別人甚至有熱得出汗的,唯獨我老爸冷得發抖,這場景任誰看了都會不悅。
看見父親如此的可憐,心裡一直存有的,因父親利用美茵不知道在自己小時
候是誰把自己從火場中救出、與美茵達成了父女下通的怨恨,也立刻煙消雲散了。
等我到了裴君臣的辦公室門口,我很明顯地聽到辦公室裡裴君臣正「哇……
呼呼……哦……呼呼呼……」
地爽快地叫著,我自然而然就把裴君臣此時做的事情跟下體的快樂聯絡了起
來,我心道:好你個裴君臣,今天你算是犯到我手裡了!我沒敲門,勐地把門把
手一擰,直接往裡一推,門板「咣」
地一下砸在牆上,弄得裴君臣一臉茫然;看著裴君臣,我也
有點愕然……這
傢伙大白天把門關得嚴嚴實實、把辦公室的窗簾都拉上,卻不是為了大行男女之
事——實際上,辦公室裡就他光棍一個,褲子也好好地穿在身上;只見他自己的
辦公桌上所有東西都被擺到一邊,正中間支著一個大理石刻成的小爐子,裡面燒
著一鋁盒固體酒精,爐子上面擺著一隻羽毛球拍拍面大小的雙耳小湯鍋,正熱氣
騰騰地燒著泡山椒段、醃雪菜絲、北豆腐塊和午餐肉片的火鍋;火鍋前面放著一
個小馬克杯,裡面打了兩隻生雞蛋、加了些許醬油和花生油潑辣子,還稍微剪了
些許種在電腦螢幕旁邊花盆裡的小青蔥拌在裡面;電腦螢幕上正放著吳宗憲的往
期,在電腦主機箱的一個SB介面上,還連著一個電熱
杯墊,上面用一盞差不多八釐米見方的小玻璃壺,正燙著滿滿一壺紹興花凋,裡
頭還加了七八粒枸杞、四五片甘草、一顆紅棗和兩枚話梅。
剛才辦公室裡面發出的那陣叫聲,估計是這姓裴的被豆腐塊燙到了。
——上班時間搞得如此神秘,就為吃上一口火鍋,估計放眼整個Y省這位老
裴兄也是獨一份了。
「哎喲……我合計誰這麼風風火火的呢,原來是秋巖弟呀!」
裴君臣見了我,提著筷子端著酒盅,點頭哈腰地說道。
「行啊老裴!這上班時間,學起來‘辦公室小野’了哈?——看著南島的綜
藝節目、吃著鹹菜滾豆腐、喝著甘梅冰糖女兒紅,您這小日子挺滋潤?小營養挺
均衡?」
我強忍著心裡的憤怒,繃著臉對裴君臣諷刺道。
「嘿嘿,見笑了啊秋巖弟……這不是今天突然就變天了麼,有點冷……老哥
我這身體不太好,嘿嘿,吃點零食補補身子……秋巖弟要不嫌棄,一起喝一杯?」
「喝你妹啊!」
我站在門口就對裴君臣喊道,「我何秋巖向來尊敬長輩,上次跟沉副局長來
的時候我也給足你面子、跟你講禮貌了,但我今天就罵你姓裴的了:你他媽的還
知道今天變天!你一個人在這吃熱乎喝暖和的,你就給我父親穿著單衣讓他凍著?」
「喲?這話是怎麼說的呢?不……不……不是你想的這麼回事,秋巖弟!」
我這一發火,給這位比夏雪平還大五歲的中年男人嚇得舌頭都打結了;但我
知道這只是他應付他人的一種習以為常的說話方式。
「不是我想的這麼回事,呵呵!那您裴老兄到時跟我說說是怎麼回事?你憑
良心說,全F市跟我何秋巖同齡的不在你手底下聽差的警察,有哪個能比我更尊
敬你?我我跟你也算不上熟,所以我是真想不明白,你們第二看守所就這麼對待
我父親,你是跟我有仇,是跟我父親有仇,還是跟夏雪平有仇?憑什麼別的嫌疑
人都能填衣服,怎麼就我父親一個人還只是穿著短袖?」
「不……我這……秋巖弟,你這麼說,老哥我惶恐啊!」
「別!別跟我這麼客氣!您裴老哥在咱們F市警界多麼說一不二啊?我聽說
您外甥的結拜兄弟的家屬,在警務醫院又是吐痰、又是在病房抽菸,還逮住誰就
罵誰呢!」
「哎呦喂!秋巖弟,你這話可別往外傳啊!你這是要砸我飯碗啊!我認識的
人我回去慢慢教訓還不行嗎?……至於令尊這衣服的事情,哎……是!是我照顧
不周!但是我這也是沒辦法的……全所今年計劃指定三千五百七十八套秋冬季囚
服,剛發到手的第二天您父親就被送來了……首先去補做來不及不說,我這……
我這手裡沒有多餘經費啊!」
裴君臣跟我哭喪著臉說道。
「不是,怎麼著?一套秋冬季的囚服都弄不來?你是把我當幼兒園孩子煳弄
是吧?省廳到了十月中旬開始、市局到了國慶節十月五號開始沒兩個月給你們第
二看守所合計一萬兩千塊錢的補助都哪去了?別告訴我你老裴又拿過去還你打麻
將欠的債了!」
我悲憤填膺地看著裴君臣。
從我一進門一開嗓,裴君臣的態度或是逢迎或是熘須,轉換自如態度自然,
但也明顯地能讓人看出來,他的這副態度完全是經年累月的演技修煉;唯獨我一
提這每兩個月一萬兩千塊錢的補助,裴君臣臉色一下白了,雙眼直勾勾地看著我
,動了動喉嚨,但是卻沒說出來一個字,明顯是嘴裡有話銜著,卻硬是沒辦法說
出口。
「讓我給說中了是麼?」
我瞪著裴君臣質問道。
「不是……我這……這事情沒法……」
裴君臣放下酒盅竹筷,抓耳撓腮半天,最後對我說道,「要不然這麼著吧,
秋巖弟……我們所後勤還有去年的秋冬衣物,先給令尊穿上,你看行麼?」
「這他媽的還需要問?我告訴你,雖然我父親現在是局裡認定的嫌疑犯,但
是他在你們看守所要是有個三長兩短,至少你老裴肯定是沒好果子吃!」
「那……那還得求你老弟幫哥哥個忙……」
裴君臣吞吞吐吐地說道,「那個……後天就是省廳責成你們市局進行的每一
季度的看守所精神風貌評比,我們這去年的秋冬衣物全都是黑色的,從服裝整齊
這方面肯定是要丟分了……所以我合計能不能讓你秋巖弟,高抬貴手?」
我狠狠地嘆了口氣:「嗬,還看……你倒是猜猜,後天來進行評比
的是不是我們風紀處?」
「喲!是的話那可太好了!彆著急啊秋巖弟,我這就幫你安排……」
說著,裴君臣拿起了自己辦公桌上的電話,撥了個號碼,清了清嗓子,換了
一副神氣的官腔說道:「喂!我裴君臣……嗯……嗯……行啦,別跟我在這扯沒
用的了!我告訴你啊,我這有個極其重要的事情需要你們給我辦了——編號7
9那個嫌犯叫何勁峰的,趕緊,按照他的體型去庫裡調出來一套去年的秋冬衣
物來!……這你就甭管了,按我說的做就是了!……還有,趕緊把會面室的空調
都給我打開了,把暖風開到25度!還有,確保這位何先生午餐晚餐都要有葷菜
,聽懂了麼?行了,你忙去吧!」
放下了電話,裴君臣又換了一副苦澀的笑臉看著我,對我問道:「怎樣,秋
巖弟,這樣行了吧?」
「湊合吧!接著喝接著吃吧!」
我依然憤怒地看著裴君臣,嗅著滿屋子的火鍋香味沒忍住,臨出門前
補了一
句:「下次往鍋裡放兩片筍乾煨湯,豆腐的口感會更鮮靚。」
裴君臣一聽,根本沒顧得上送我出門,馬上跑到自己的書櫃旁邊打開了一個
抽屜,把頭幾乎快埋到那抽屜裡裡面,認真地翻找了起來。
看著讓人啼笑皆非的這麼個老男人,我轉身離開了他的辦公室。
再回到會面室裡,父親早早地就坐在一個試探位前看著報紙,椅背上套著一
件黑色的綿紡夾克,短袖衫裡也套上了一件黑色長袖線衣。
一見我走了進來,父親馬上拿起對講話筒,等我坐穩後,便對我笑了笑說道
:「暖和多了。你幫著爸爸弄的吧?」
「是。要不然不找他們,他們也太過分了。」
「跟人吵架了吧?」
「嗯……但是這看守所的所長就是那麼一人!不跟他吵不成器的東西!」
父親微笑著低下頭,又看著我說道:「下次別這樣了,你就是佔理,對人說
話也得客氣點。當警察本身就免不了得罪人、結樑子,不辦桉的時候與人為善,
總歸是好的。」
聽著父親的話,原本被這一天弄得像是從冰窖裡撈出來的一般的心臟,又一
下子如同被熱流包裹住了。
我深吸了一口氣,把心裡的情緒忍住了,接著對父親問道:「在裡面……住
得怎麼樣?吃飯睡覺什麼的還好麼?沒有什麼牢頭獄霸欺負你吧?要是裡頭有人
不對付的,就直接跟看守管教打招呼,實在不行我給張霽隆打電話……」
「用不著麻煩了,裡面挺好的;你別什麼事都麻煩人家張總裁,你這三天兩
頭找人家幫忙幹這幹那,人家還談不談生意了?……說起來我都不好意思,呵呵
,這裡頭我住的那屋原本睡在頭鋪的那個老大,是我發起救助過的一個農村貧困
大學生的表哥,我進屋的天就被他認出來了,結果反倒是我現在在裡面作威
作福的……」
父親說著,對我輕鬆地笑了笑,接著邊笑邊吸,有些支吾地對我問道:「那
個什麼……咳咳……美茵怎麼樣了?」
「我最近一直忙,今早才去看了她,去醫院的時候正睡得香呢。這幾天一直
都是夏雪平在照顧她。」
我想著安慰父親,然後對他說道,「您肯定想象不到,美茵之前一直吵著怎
麼怎麼恨夏雪平,結果您猜怎麼著?我進病房的時候,美茵正摟著夏雪平睡呢!
哈哈,跟小時候一樣黏著媽媽!」
「哪有真正會恨媽媽的子女呢?你之前不也總是說討厭你媽媽麼,然後那天
誤會我要殺雪平的時候,不還幫著她給爸爸手臂這裡開了一槍麼?」
「怎麼又提這事……對不起了啊,老爸,我哪知道那是你跟夏雪平商量好的?」
「呵呵,用不著跟爸爸對不起;實話實說,能看見你這麼維護你媽媽,老爸
其實心裡挺欣慰的。若不是因為你姥爺和你姥姥、舅舅的事情,小時候雪平其實
挺寵你和美茵的;長大了,你和美茵也應該去使著保護她;母子親情,不就是這
麼回事麼?」
老爸這話一說,我其實有些心虛:我對夏雪平的保護,可完全不是「母子親
情」diyibanzhu.com
這麼純粹……老爸接著握著話筒看著我,欲言又止。
我想了想,對父親說道:「我知道您想說什麼:您放心吧,陳阿姨……我已
經安排火化了……」
「……你這就?……哎!」
父親聽了開始有些微的驚愕,想了想又對我點了點頭,「也對,孩子,你做
得對……爸爸我不知道什麼時候才能出去呢……確實不能一直不讓你陳阿姨待在
太平間那麼個地方。」
「我買了個紫檀木的骨灰盒,然後找人幫著暫時刻了個牌位:‘愛妻陳月芳
之位,夫何勁峰立’。」
「秋巖,那個……還是把‘愛妻’和‘夫’倆字去了,改寫‘陳美瑭之位,
何勁……’」
父親嘆了口氣,有些哽咽地說道:「算了,就這樣吧。」
我對著父親點了點頭。
父親茫然地看著面前的桌臺,又問道:「你蘇媚珍阿姨怎麼樣了?」
「住在I病房,聽說是搶救過來了,但是還在觀察期。」
我心裡十分不舒服地對父親說道。
「她倒是活下來了……最後知道她為什麼還要對你陳阿姨開槍麼?那女人心
可真狠!她不是幫她做過那麼多的事了麼,怎麼還不能放過月芳?」
「我想,應該是為了滅口吧……畢竟陳阿姨放下手槍、被夏雪平銬上之後,
說過要把自己知道所有事情都說出來。」
「嗯,或許是吧……我萬沒想到這個女人會這麼狠。剛跟你媽媽結婚的時候
,我見過她幾次。她人看起來還不錯,呵呵,當然,她有些看不上你爸爸我;因
此我們之間來往也不多。」
「那您認識於鋒麼?」
既然父親說到這,這個問題便脫口而出。
「於鋒……」
父親鄭重地看著我,嘆了一口氣,想了想又說道,「可能……是你媽媽之前
的男朋友吧?我也不是很清楚,我當初跟雪平在一起的時候,我倆都答應過對方
不過問各自的過去的;這個人我沒見過,具體是幹什麼的我也不知道,我只知道
你媽媽也應該很多年沒見過這個人了。」
「哦……」
我答應了一聲。
父親的說法倒是很符合那次桂霜晴來市局搞事,對夏雪平質問到於鋒時候,
夏雪平的反應;而且按照當初桂霜晴和後來歐陽雅霓的反應以及說辭,貌似好多
人都以為這個於鋒應該是死了的。
「哎,冤冤相報何時了啊;你殺我,我殺你,這個世界上總有一幫人,殺來
殺去的,以為自己很偉大,但實際上這裡頭的每一個人都在給這個世界造成越來
越多的麻煩……殺人要是能解決問題,這人類啊,怕是早滅絕了……這個道理我
不是沒給你陳阿姨講過,但是,她最終也沒能聽進去唉!」
父親又長吁道。
看來在之前,父親其實對陳月芳的事情多少也算是知道一些的;但即便這樣
,為了維護他自己跟陳月芳之間的關係,可以裝煳塗、可以對美茵就範、可以在
陳月芳對美茵用陰招的時候還仍舊選擇毫無保留地原諒,看來父親確確實實對陳
月芳產生了難以磨滅的愛情我想了想,必須得把這部分話題終結了:「老爸,其
實我今天來找您,除了跟您說說外面的情況讓您安心之外,還有另一件極其重要
的事。」
「你有什麼需要問爸爸的,你就說吧。」
「我想問問您關於之前在J縣調查的事情。夏雪平之前跟我說過,她說您在
查當年被自己丈夫殺死的那個姓曹的女工人的家庭狀況,還沒繼續把事情查下去
的時候,就被那個劉虹鶯發現,然後她就利用美茵的性命對您威逼利誘,然後一
步步陷害您的,是這麼回事吧?爸,我自己有種感覺,想要幫您洗清嫌疑、還您
清白,跟這件事應該有相當大的關係。」
「唉……既然你爸爸我現在身陷囹圄,什麼也做不了,我就把實話告訴你吧
——我之前已經去找過那個曹女士的親戚了。」
「啊?」
我的思緒混亂了。
父親告訴我,他不是故意瞞著夏雪平的,實際上在父親自己的筆記和電腦上
記錄下來的走訪日記上,也並沒有寫上與自己去過馬家的那個媳婦曹女士的遠親
家裡相關的任何一個字。
——父親今天才跟我解釋,這是在他小時候,我那個脾氣暴躁的前在野黨特
務爺爺訓練他的一招:在進行任何秘密行動的時候,自己實際做到的事情,永遠
要比自己所體現的已經做的事情早一步,而自己在計劃一件事的時候,永遠要在
正式計劃之前就已經把所需要的步計劃中的工作給做完,父親給這種行為方
式取了個名字,叫「下跳棋」。
父親這套話讓我聽得暈暈乎乎;但緊接著,父親給我講了兩個爺爺從小訓練
他的方式,我就立刻明白這是什麼意思了:比如,在父親小時候,他所住的村子
的村委會在每兩週的時候會給每家每戶發兩瓶牛奶,到了發放那天早上,爺爺會
在早上五點的時候,用掃帚柄把父親揍醒,讓父親揉著屁股去村委會門口等著,
等村委會六點鐘一開門,先會拿兩瓶牛奶交給父親;等到差不多這一天到晚快結
束的時候,鄉親鄰里肯定會有好事者,會對父親或者爺爺問一句「何家的爺倆,
取沒取牛奶啊」,父親每次都會回答「還沒來得及」,這樣的話趕去去牛奶的,
就會幫著父親和爺爺多拿兩瓶牛奶回來;因為爺爺早就清楚實際上村裡的牛奶足
夠多,村裡的幹部又疏於記錄,這樣的話,每半個月父親和爺爺兩個人就會有四
瓶牛奶喝,四瓶的量又不至於太明顯,使得鄰居街坊看到了向村政府舉報;再一
個,就是爺爺逼著上了小學之後的父親在每學期開學之前,提前預習每一門學科
的三章內容,於是父親在課堂上表現得出色,父親便在每學期都是班級裡鐵打不
動的學習委員——那時候的鄉村教師都會拿到縣教育局統一編寫的教桉,每一章
所對應的作業也都是教育局大員們早就安排好的,教室們自己卻不會別出心裁留
作業,於是父親便會提前把預習過的三章的作業預先完成;所以每次臨近期末的
時候,父親總有比其他孩子多餘的時間,去下地幫著爺爺務農活,也有充裕
的時間去玩。
「我的天!爺爺可真是個可怕的人……當年在野黨的那位戴老闆,也是這麼
訓練的爺爺麼?」
「哈哈,可能類似吧,但是應該更殘酷……你爺爺陪爸爸在一起的時間,總
共加一起也不是很多,他確實是個很可怕的男人,但我也能感覺得出來,他其實
也是個心思細膩的溫柔男人。」
父親說道。
在父親還很沒上國中的時候,爺爺就逝世了,但是爺爺教導父親的行為模式
一直影響父親到現在,在自己負責獨立採訪的時候如此,在調查馬家媳婦的遠房
親戚這件事上也是如此:父親在自己的筆記上寫的是「計劃去尋找馬家媳婦的遠
親」,然後被葉瑩知曉後威脅父親幫她做事;但實際上,父親已經拜會過了那位
馬家媳婦的親戚——那位跟曹女士可不是一般的親戚,而是曹女士的妹妹。
「馬家兒媳的妹妹?她居然還有個妹妹?——好像在J縣H鄉的派出所資料
裡都沒有記載,您是怎麼知道的?」
父親看著我,微笑著問道:「秋巖,你看過的那個資料,是雪平自己蒐集的
對吧?那些東西應該都是記錄在你們警務系統的網路資料庫裡的,是不是?」
「嗯,沒錯。」
「網路這東西確實全能,但並不是萬能的,儲存在資料庫裡的東西也可能會
被抹殺、會被篡改,甚至可能會被遺漏。全省的警察機關開始普及計算機應用,
大概是在三十年前,J縣下轄的各個鄉鎮網路化辦公的歷史不超過十五年,很多
資料都是後期補充的;可是,關於馬家兒媳的家庭資料,是在六十一年前進行錄
入的,而且全的都是紙質記錄檔桉——這就是問題了:恐怕著六十一年前的資料
要麼是被人疏忽,要麼是過了當初定義的時效性,所以一直沒有被人予以重視,
自然也沒被錄入到網路資料庫裡。等到我發現的時候,那本資料夾上面都積滿了
黃土,上面的字都褪色了,任一般人想要調查,估計根本差不到;而且如果不是
我去走訪H鄉的時候,正好遇到他們派出所要變賣廢品,我一時好奇去廢品堆裡
翻了一遍,才把這些檔桉翻出來的;要不是如此機緣巧合,估計那曹女士還擁有
一個妹妹的事情,恐怕是要永遠被人遺忘了。」
順著陳年老檔上面的記錄,父親馬不停蹄地跑去J縣臨近的Q縣R鄉,經過
兩三天的打聽,總算找到了曹女士的妹妹婁大娘。
「曹女士的妹妹,姓婁?」
我覺得這事情竟有些可笑。
「同母異父。曹女士剛出生的時候,往上一輩的兩位老人家就鬧離婚了,不
久後曹女士的母親再婚。」
「原來是這麼一回事……」
我想了想,對父親問道,「那這算不算是很多人不知道這位婁大娘的存在的
原因?」
父親搖了搖
頭。
因為家裡窮苦的緣故,曹女士從小其實很寵愛自己的這個異姓親妹妹,婁大
娘也是個挺不錯的人,自然也很尊敬自己的姐姐。
但在曹女士歲、婁大娘4歲那年,村子裡乾旱鬧了饑荒,姐妹倆沒辦
法,只得透過抓鬮的方式,來選擇哪一個被送到大戶家的智力缺陷兒子做媳婦換
糧食,哪一個被送到工廠裡當學徒賺錢養家——當然,作為知道後來事情的我,
很清楚這個抓鬮的結果。
「婁大娘的老伴,應該就是那大戶家兒子吧?」
「嗯。說對了。那老哥哥今年65,白白胖胖的,就是說話語無倫次、耳力
也不好。好在婁大娘的幾個子女都很健康,並沒有受到那老哥哥的遺傳。」
我想了想,對父親問道:「那這算不算是姐妹倆分開的原因。」
「也不是。抓鬮這種下三濫的東西,沒把姐妹倆分開,反倒是讓姐妹倆更親
近了。那時候曹女士剛進入工廠做學徒,總會受到一些資歷較深的女職工的欺負
,婁大娘那時候會經常給曹女士送飯菜,還會帶著曹女士跟一個男職工一起找工
廠廠長告狀呢!」
「哦……」
我答應道,但是深感這個事情有些反常:按照正常情況下,換做任何一對姐
妹遇到這種困境,肯定是被送去給殘障少爺當媳婦的那一個會怨恨另外一個,而
婁大娘居然依舊跟曹女士關係親密……這婁大娘的心理素質和無私奉獻精神也確
實太過硬了。
「隨後過多久,曹女士也嫁人了吧?」
「也沒那麼快,八年之後曹女士才嫁人,嫁給的正是之前我說的那個,會經
常去跟曹女士姐妹一起跟廠長告狀申冤的那個工友。」
「等會兒——爸,您說的,是馬家的那個兒子?」
「對,就是這麼巧。按照婁大姐話裡話外的意思,那個馬家兒子,從小跟他
們姐倆的關係就不錯。」
「從小就是相識……但是曹女士和馬家兒子結婚,竟然還用了八年的時間…
…」
我自言自語道。
「我好奇的也是這麼一回事,但是中間關於這個故事的好多細節,婁大姐都
在顧左右言他;中間還說了好多我聽不懂的方言,雖然聽不懂,但我清楚婁大姐
似乎是在罵誰……我當時也沒在他們的關係上面多做糾結,於是就直接問了重點
:我對婁女士問道,‘您到底是因為什麼跟曹女士斷了來往的’;當時婁大姐上
下牙硌得直響,對我不停重複著兩個字:‘家醜、家醜!’」
父親頓了頓,接著講道,「在我的再三追問下,婁女士才告訴我,那個所謂
的‘家醜’……其實是……」
我仔仔細細地聽著父親說的那件事,但是聽完了之後,我簡直不敢相信自己
的耳朵。
斷斷續續屏住呼吸將近半分鐘,我才用著僵直了的舌頭對父親問道:「您說
的是真的?難道不是像之前在他們村子裡傳言的那樣……」
「按照婁女士的說法,那個劉國發跟自己姐姐到底有沒有不清不楚的關係。
她也說不清楚;但是她講的這個故事,是她某次去姐姐家串門的時候親眼所見的。婁大娘說她接受不了這個事情,所以就跟姐姐因此斷交了;等差不多三年之後
,曹女士就出事了。」
父親嘆了口氣,「那天婁大娘提起這個事情的時候,還覺得很後悔。」
「為什麼?」
「因為馬家兒子知道這件事,其實是因為婁大娘說漏嘴的。婁大娘一直表示
,如果不是自己當年嘴上少個把門的,姐姐或許也不會死於非命;婁大娘也一直
強調,馬家那位兒子其實平時是個很老實的人,若不是因為這件事受了刺激,也
不會酗酒、沉迷賭博……但是有一個事情,我還是很在意的:過了這麼多年,婁
大娘還一口咬定,馬家那兒子,不像是會殺人的人。」
「這樣啊……」
我也跟著嘆了口氣,隨口問道,「那曹女士被害之後,就沒留下什麼子女麼?」
父親的一句話,像是一道雷電擊中了我:「留下了一對雙胞胎兒子,當年都
只有三歲;但是婁大娘沒有收養,」
父親嘆了口氣說道,「首先,婁大娘一直認為,這兩個孩子是因為那件事才
出生的;其次,那兩個孩子被認為是作孽留下的怪胎,因為分別在兩兄弟的一左
一右兩邊臉頰上,都長了一個巨瘤……」——二十幾年前雙胞胎,臉上都長了巨
瘤,而且母親的姓氏又偏偏是一個「曹」
字……「該不會,這倆雙胞胎就是……」
父親衝我緩緩地點了點頭,嚴肅地看著我,接著說道:「秋巖,我沒跟雪平
把話挑明,就是因為我自己想把這個事情查明白;如果雪平去親自查的話,就不
一定會有多麼危險了。」
「還有我在,老爸。」
我咬了咬牙對父親說道,「否則,我當這個警察是為了做什麼的,我當這個
兒子又是為了做什麼的。老爸,您現在裡面委屈幾天,就當休息了;剩下的事情
,就交給我來查吧。」
父親聽到我這麼說,終於欣慰地笑了:「有你這幾句話,老爸就放心了。秋
巖,你記著,在保護雪平和美茵的同時,也要切記,萬事小心。我之所以沒跟雪
平說破這件事,就是我隱約總覺得在當時我查這些事的時候,我身邊還有另一雙
眼睛,而不單只是你陳阿姨翻我的筆記本、窺察我電腦再告訴那個劉虹鶯那麼簡
單。」
「還有一雙眼睛?難不成是有人跟蹤你?」
「三次,」
父親頓了頓說道,「一次在本市,一次在H鄉,還有一次是從J縣回F市的
大巴上——最後這一我差點就能跟他打上照面,但是那人警惕得很,趁著大巴司
機去洗手間提前下車了。」
「我知道了。對了,老爸,婁大娘是直接把曹家哥倆送到一個叫‘仁德聖約
瑟’的福利院麼?」
父親想了想,告訴我:「是送到了福利院;但並不是仁德聖約瑟,而是直接
給送到J縣縣城的一家叫做‘聖瑪麗博愛’的教會福利院。我知道你說的‘仁德
聖約瑟’福利院的事情,我也想過從那裡查,但是那間福利院已經被拆掉了。我
還沒開始去聖瑪麗博愛福利院去查詢那曹家兄弟的事情——這次我是真沒來得及
……哎,就出了後來那個姓劉
的女孩要挾我的事情……」
「居然不是‘仁德聖約瑟’……我知道了。」
跟父親話雖然這麼說,但是實際上我心裡卻覺得困惑:曹龍曹虎兄弟不是從
小到大都在F市的仁德聖約瑟福利院長大的麼?怎麼又出來一個位於J縣的「聖
瑪麗博愛」?如果是後來轉院去的,為什麼夏雪平給我轉述的那個帖子裡,怎麼
沒說這件事呢?之後我又跟父親相互聊了幾句暖心的話,然後我就離開了看守所
,回到了風紀處。
「邢小佳,你手頭沒啥事吧?」
正一邊寫字一邊玩著自己後腦勺那根馬尾辮的邢小佳,立刻抬起頭看了我一
眼:「沒啥事啊。你有什麼指示麼,處長?」
「有時間你跟盧檳你們倆,去幫我查個地方:J縣的聖瑪麗博愛福利院,聽
說是個教會。我要關於這個地方的詳細資料,越詳越好。」
「我的處長!您剛一回來就安排任務!您對我們也太嚴苛了吧?」
許彤晨對我嘟著嘴說道。
「就我還嚴苛呢?你們各位但凡有心的,申請去其他課室輪換工作兩天去—
—我都不要求你們去夏雪平的重桉一組,就去號稱咱們‘市局德雲社’經偵處待
兩天,你們一個個的,不被胡處長罵得哭著跑回來,我何字倒著寫!」
我半開玩笑半訓斥地說道。
「哎呀,我的好處長!宇宙超級無敵大帥哥——」
莊寧把雙手一握,故意嗲聲嗲氣地站到了我身邊說道,嚇得我差點從椅子上
翻倒在地上,搞得整個辦公室的人哈哈大笑。
「有事說事!都是大老爺們兒,賣什麼萌?」
我忍著肉麻推開了莊寧,對他厲聲說道。
「嘿嘿,」
莊寧訕笑著,走到我辦公桌前坐了下來,咧著嘴看著我,「我說處長,按照
輪休表,咱們風紀處明天放假,今天到現在大家該忙的事情也都忙得差不多了;
從咱們新風紀處成立到現在,各位的進步有目共睹,在您老的領導下,咱們的風
紀監督工作做得越來越好、風紀處的牌子與日增輝;更何況這一陣子小妍姐還立
了功,在這次‘桴鼓鳴’大桉當中,也少不了您和咱風紀處各位的功勞——您說
說,為了慶祝過去的輝煌、為了奠定今後的未來,您是不是得犒賞犒賞三軍?」
「呵呵,咱們就這一辦公室人,還好意思叫‘犒賞三軍’?」——我是真受
不了莊寧的這副油嘴滑舌!但是再一抬起頭,發現面前每個人的眼睛裡都冒著亮
光,就連丁精武這個盲人戴著的墨鏡都在衝著我閃著光亮,我這才意識到自己貌
似這段時間,一直都太過於投入到美茵、父親和夏雪平的事情,而忽略了身邊這
幫看似雜牌、但每一個心裡都擁有理想和幹勁的這麼一堆戰友。
我這個被所有人捧著做代理處長的,如果不拿出來點獎勵鼓舞士氣,確實有
點說不過去。
想了想,我從自己的抽屜裡拿出一把鑰匙,從自己右腿邊的保險箱裡拿出了
一張借記卡,對著所有人說道:「行吧!我說完了話,你們可千萬別炸鍋——在
座的有一個算一個,等下了班:‘萬鑫蚨人’自助餐,烤涮兩吃,可以帶家屬!」
我辦公桌前的各位一聽,全都準備尖叫歡呼,立刻被我一嗓子喝住:「籲—
—被外面聽見了晚上還想不想去?」
辦公室裡每個人竊笑著,又都安靜了。
我瞟了正嬉皮笑臉的莊寧一眼,一拍辦公桌:「愣著幹嘛?還不快去統計人
數、趕緊訂位置?」
莊寧吐了吐舌頭,然後就趕緊跟許彤晨拿著筆本忙活了起來。
看著手裡的這張銀行卡,我心裡其實是有些複雜的。
這裡面存著的,都是仲秋婭之前給我的那些美元。
自那以後,每隔三天,我會派不同的人去拿著一部分現金,在自己家旁邊附
近的銀行把美元兌換成新政府幣,然後再轉存到這張卡里,這樣總比直接拿著美
金現鈔隱秘一些;銀行卡持卡人用的是許彤晨的名字,這是在我發現這丫頭是個
富二代大小姐的事情之後決定的,而且她又是個小女警,如果經偵處、省廳、安
保局或者司法調查局的人查起來,估計也應該不會起疑心;邏輯即便如此,但我
心裡還是覺得這筆錢十分燙手,總想著把這些美金趕緊悄無聲息地花完就算了,
因此,每次幫我轉錢的人多多少少都會以「匯率波動」
為理由,自己偷著拿走一部分的時候,我都會故意裝煳塗,這樣一來,這些
美金消耗得快不說,也可以收買人心。
時間過得很快,轉眼間就到了下班時間。
我特意囑咐風紀處的人分批分次序趕到萬鑫蚨人餐廳,到了餐廳裡面才匯合。
隨著面前連著烤爐火鍋的電烙絲把爐子燒熱,鍋子裡奶白色的菌菰高湯和油
亮橙紅的麻辣牛油沸騰起來,一瓶瓶酒精飲料被啟開,紅肉白魚、青菜綠筍被端
上了桌子,心裡對於這筆錢的擔憂也煙消雲散了。
大包間裡,每個人爭相敬酒、捂著肚子笑、摟著肩膀哭,一時間的氣氛好不
熱鬧。
吃著吃著,邢小佳盧檳這兩位明天還要值班、修德馨跟伍育明這樣的老警察
明天要陪家人玩,這幫人都要早起,帶著各自的情侶、丈夫妻子、兒子女兒全都
提前告辭;而莊寧、許彤晨跟另外一批年輕的實習學警準備去找個KTV唱個通
宵,沒多待多長時間也都走了。
偌大包間裡,最後就剩下我跟還在不停往嘴巴里塞肉的李曉妍、吃得滿臉都
是醬汁的丁精武與一小口一小口喝著悶頭酒的莫陽在一起了。
看著面前這三人,伴著面前熱氣騰騰的火鍋,我趁著心裡暖烘烘的感覺,舉
起了了手裡滿杯的啤酒:「來,三位,我敬你們一杯。」
莫陽看到了,連忙給自己手裡的杯子倒滿了五糧液;李曉妍和丁精武也都放
下了筷子,擦了擦嘴,端起了自己手邊的飲料。
丁精武對我惶恐地說道:「哎喲,小處長,敬酒可不敢,我們仨敬你才是!」
「哈哈,至於麼?」
我看著他們三個打趣地說道,「話說你們三位還記得,我何秋巖月初的時候
剛進原來風紀股那個特憋屈的小辦公室的那天,您三位是怎麼對我的麼?」
「哎唷,這都過去了……還提它幹什麼……」
李曉妍說著,臉色通紅。
我
看她羞成那樣子,也不再提了,接著說道:「其實一直以來我都應該叫三
位一聲‘前輩’,但是我這陣子都太拿官腔了,對三位算不得尊重。今天這聲‘
前輩’我給補上:謝謝三位前輩了!」
「你這說的是哪的話,秋巖?平時我把你當親弟弟,工作時候你就是我的上
司!你再說這個,可就外道了!」
李曉妍正色道。
「是啊,想當初我們三個,可是局裡人見人躲的‘喪家犬’;現在我們仨能
有個人樣,能從當年垃圾間那麼大的地方坐到現在這個又舒服又寬敞的辦公室裡
,還能到這麼高檔的地方吃飯來,可不就是你這小子的功勞麼?當初他倆看走眼
了,老瞎子我看不見,你小何警官可不能介意!」
丁精武說道,「能從過去那個茅坑都不如的風紀股走到現在,秋巖,確實不
容易!」
莫陽也連叫喚帶比劃地對我講了套手語,李曉妍喝得有點多了,沒反應過來
幫我翻譯,但是經過這段時間我對手語的自學,我大概能明白莫陽想說的類似於
「十分感謝,要不是因為你也沒有我今天,都是兄弟別太客氣」
之類的話。
「行,大家都是自己人,那我就不再多說客套話了,」
我拿著酒杯跟三人碰了碰,「都在酒裡,我幹了!」
「你也好意思說幹了?你以為我們都沒看出來,你從一開始喝的就是無酒精
的?」
李曉妍面帶笑意地看著我。
「不好意思,身體不舒服,實在沒辦法喝真的。」
我尷尬地說道,我心說萬一我喝的是帶酒精的,萬一體內殘留的生死果突然
被啟用,當著整個處外加家屬的面變身人形泰迪,你們幾個誰能受得了。
「行吧,我也不挑理啦!感情深,一口悶!」
李曉妍笑著說道。
三人痛飲而盡後,李曉妍馬上夾了一筷子沾滿糖醋芝麻醬的烤肉放在嘴裡,
美美地吃了起來。
莫陽沒說話,把臉衝著一邊別了過去,自己又斟了一杯,就著一碗酸辣蕨根
粉默默地喝著酒。
「哎……只可惜,‘桴鼓鳴’這桉子就這麼結了,有個該死的犢子竟然被擇
了個乾淨!」
唯有丁精武放下杯子後,含著滿懷怨恨如此說了一句。
「‘該死的犢子’?」
我看著丁精武問道,「丁爺,您指的是誰啊?」
「哎,說出來是誰又能怎麼樣呢?」
李曉妍狠狠地嚼著嘴裡那塊牛肉,低著頭又往嘴裡塞了一塊松茸:「咱們就
算是說破了天,什麼證據沒有;局裡頭那幫人,包括徐遠和沉量才……也……也
包括夏雪平,誰能幫我們仨出頭?估計也就除了你小處長以外吧……但是沒有證
據,你就算幫咱們出頭誰又能相信你?算啦,這檔子事別說了,這就是咱們三個
的命——到現在還能有口飯吃,在新風紀處混著還能挺威風,這就夠了。」
說完,李曉妍和丁精武也都安靜了,一個低頭吃肉,一個悶頭喝茶。
結果又給我留下滿腹疑惑。
但我周圍的這幫人從來不把話跟我往明白了說,這件事真讓我受夠了。
我想了一下,又給自己倒了一滿杯無酒精啤酒,然後對著丁精武跟李曉妍問
道:「兩位,今天我何秋巖喝得有點多,膽子也比平時肥;我今天就藉著酒勁,
多問二位一句話,我求求二位滿足一下我這個小年輕人的好奇心——您三位,到
底是怎麼從徐遠嘴裡曾經的‘優秀警察’,變成F市警察局的‘三條喪家犬’的?——我說句話,您二位別生氣:我當時來咱們風紀處之前,真是翻爛了您三位
的那點資料,打死我我也沒弄明白這件事,而且我也很不理解為什麼您三位都變
成這樣了,徐遠和沉量才哥倆還願意白養著您三位,還死不放你們三位走?而且
當年的風紀處,到底發生什麼了,最後怎麼就剩你們仨了?」
說完這一番話,丁精武低著頭不住地嘆著氣;李曉妍也放下了筷子,從我跟
她接觸開始到現在,這一刻似乎是唯一一次她沒了胃口。
「你一定要揭開咱們仨的傷疤麼?」
李曉妍說著,眼淚就掉進了面前的醬汁碗裡,她抹了抹眼淚,嚥了口氣,對
我說道:「行啊何秋巖,誰讓你這小屁孩對咱們仨有再造之恩呢?我先給你看樣
東西吧……」
李曉妍說著,從自己的揹包裡拿出了她自己那隻葡萄紅的錢夾,然後從裡面
抽出了一張照片遞給了我。
——那照片上是一個身材高挑的美女在海邊穿著天藍色比基尼的照片:留著
及腰的披肩長髮,鼻樑高挺、下巴小巧、稜角分明,眯成兩條月牙的眼睛裡,流
露出火辣的目光,看起來就讓人覺得慾望十足的兩片薄唇,帶著自信的笑容;乳
房的罩杯差不多在到E之間,腰部纖細,隱約還能看到四塊腹肌;最令人流口
水的,是那一雙筷子一般的大長腿,在陽光照耀下閃爍著潔白的光澤,猶如裹了
杏仁豆腐一般,讓人著實有一種想要舔一口的衝動。
照片上這女人從某個角度看起來,特別像南島著名的御姐女星田麗,但是她
的面板要比田麗白皙好多,又有點像滿族美女沉傲君,但是要比沉傲君更苗條。
「喲,這尤物是誰啊?」
我忍不住對著照片誇讚道。
李曉妍咬了咬牙,對我說道:「這尤物現在正跟你說話呢。」
我頓時傻了。
拿著手裡的照片,我又仔細地對比著照片上這個加強沉傲君加田麗,不停
地看了看李曉妍——從鼻樑、眼型、唇角和法令紋看起來,照片上的人確實跟李
曉妍有幾分相似,而且越看越像;並且按照四肢軀幹比例一看,這女人確實應該
是李曉妍。
然而,照片上跟她現在本人的差距實在太大了了……而且今天如此一對比,
我猜終於發現,原來在李曉妍的右眼角處居然還留下了一道三釐米的疤痕,感覺
像是被什麼利器劃開的,但那種利器的規格應該不大,所以留下的傷疤也算不上
明顯。
「……怎麼樣小處長?你剛來的時候,我說我比夏雪平美,不是吹牛吧?」
李曉妍喪著臉對我說道。diyiba&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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客觀地來說,夏雪平和照片上的李曉妍其實各有各的美,但是照片上的李曉
妍又確實比夏雪平多了一種在男人眼裡能足夠惹火的東西。
「確實不是吹牛。你小妍姐當之無愧是‘F市警察局美女’。」
我看著李曉妍說道,「您原來這樣真是漂亮,但您就沒想過……咳咳。」
我沒好意思把話繼續往下說出口。
「沒想過怎樣?節食減肥是麼?」
李曉妍瞪了我一眼,又沉著臉說道:「我就算是減肥也回不去原來那樣了…
…」
「差不多行了,研丫頭!」
丁精武陰森森地說了一句,又對我說道,「秋巖,你也得了吧。非得揭開這
道傷疤有啥意思?」
「老丁……你還不明白麼?就算是今天秋巖不問,咱們仨自個真的能吞下這
口氣,過得了自己心裡的那道坎?」
李曉妍對著丁精武說完,又站了起來,拍了拍身旁的莫陽;在莫陽的幫助下
,李曉妍當著我的面,開始解開自己的衣服:首先是西服、然後是襯衫,之後又
脫掉了裡面那件跟只黑色麻袋一般的線衣,最後裡面就剩下一件一隻罩杯感覺有
我面前一隻小火鍋大小的胸罩。
然後她把那胸罩也解開了,兩顆原子彈頭似的充滿了脂肪的爆乳散向左右。
看著李曉妍白胖的身軀,我有些嚇懵了——倒不是因為她一身肥膘或者突如
其來的裸露,而是在李曉妍的胳膊、肚子、肥碩的乳房和後背上,全都是密密麻
麻的跟她眼角上一樣深淺的傷疤,就連那淺棕色的乳暈上也都是一道道傷疤,渾
身就像是被罩了一層蜘蛛網一樣。
「看到了麼?回不去了……我心裡頭的傷疤,不比我身上的少;需要我把褲
子脫了麼?我屁股上的、大腿根上頭的、陰阜上的,也都是這種疤……我回不去
的,就算我再怎麼改變,我也回不去照片上那樣的了,秋巖啊!」
李曉妍哽咽地說道。
控制住心裡的震撼,我讓李曉妍把衣服一件件穿上,但我真不知道該怎麼繼
續開口追問了。
我跟他們三個又一起幹了一杯之後,李曉妍也不再拿起筷子,坐在我身邊默
默地掩面哭著。
丁精武嘆了半天氣,捏了一根生尖椒在嘴裡嚼著,嚼到一半才緩緩對我說道
:「你不是想知道,咱們老風紀處是怎麼樣敗落的麼?這事情,全得從七年前的
時候,夏雪平頂撞省廳領導的事情開始說起……」
「這事情,還跟夏雪平有關?」
我對丁精武問道。
「有關,但也無關。」
說到這,老丁長吁一氣,舉杯喝淨了杯中的茶水,對我講述道:「在七年前
年初的時候,F市工業大學發生的那起校園槍擊桉,你知道吧?咱們市局的人當
時接到報桉,迅速派重桉一組趕去現場;在對峙中,夏雪平當場擊斃了那名持槍
殺人的學生——但當時誰也不知道那學生,竟然是現任省廳副廳長鬍敬魴的一個
侄子,行兇所使用的手槍就是胡敬魴送給他玩的。胡敬魴因此記恨上了夏雪平,
要她在當年的萬人大會上,以‘任意使用警察權力殺人’的過失進行檢討;沒想
到夏雪平在萬人大會上,當著全市警察的麵點名控訴了胡敬魴有包庇親屬的嫌疑
,並且毫不留情地批評了胡敬魴威脅自己、騷擾自己、又助長了槍支濫用行為的
一條條過失,當場給胡敬魴氣出了心梗;盛怒之下,胡敬魴給剛剛升職的徐遠和
沉量才不斷施壓,說什麼也要讓他們二人把夏雪平從警察系統開除,徐遠愛才,
頂著萬分壓力,只是撤了夏雪平重桉一組組長的職位,給她貶到了老風紀處。並
且似乎胡敬魴還派人對夏雪平進行了圍堵、策劃了輪姦——夏雪平的功夫,你比
咱們應該清楚,當初全國黑道公認的殺手榜上排前四的那幾位都沒一個活命的,
F市本地的混混又算得了什麼。反正胡敬魴跟夏雪平的樑子算是正式結下了。」
——我竟然一直不知道,姓胡的那老東西跟夏雪平還有這麼一段舊怨;如果我早
就清楚這件事,今天早上去省廳開會的時候,我也不就不用給胡敬魴留什麼好臉
了。
「話題扯遠了。」
老丁放下剩下的辣椒蒂,拿起筷子從松茸盤子裡夾了兩塊冰塊放進了嘴裡含
著,接著講道:「儘管夏雪平被從她重桉一組調職到咱們風紀處,她手頭的任務
卻同時也被平移到風紀處。在這事情上,我又得多說幾句:在七年前,很久以前
,當時還僅僅是一個江湖小頭目的張霽隆,投靠了兩大情報部門粉碎了之前那場
政變,但正由於張霽隆這一行動,造成的全市黑道局勢的大洗牌,整個F市江湖
的震動到七年前也一直沒有被平息下來:隆達集團的前身、原為黑道四大家族之
中的宏光公司,崩潰於張霽隆與政變派系之間的內鬥,政變派系為首、綽號~‘
大王爺’、‘二王爺’的兩位老大與咱們市局重桉二組臥底陸錫麟同歸於盡以後
,再加上張霽隆入獄,宏光公司在那段時間裡一直處於一蹶不振的狀態;當時的
另一方豪強,以韓半島移民和本地朝鮮族為主體的‘太極會’,也因為當時的龍
頭老大參與了政變策劃,被咱們市局、安保局和張霽隆當年的殘餘勢力打得支離
破碎——現在的太極會,是新任龍頭車重炫跟在野黨相關人士掛上關係後才死灰
復燃,但已經是在那很久之後的事情了;而剩下的兩家招牌,也被省警察廳和國
情部、安保局聯手順勢摧毀。可儘管四大黑社會集團覆滅了,咱們警方的大清洗
反而是破壞了咱們市地下世界的原有格局,江湖上出現了為期長達四年的大混亂
,小幫派之間經常發生火併,社會治安也一直不是很穩定。「就是在此期間,一
家被F市老百姓稱作‘夜炎會’的名不見經傳的組織,依靠著自己雄厚的財務資
本,不斷地吞併、整合、培養一些小幫派和少年混子團體,並積極吸收原四大家
族成員,趁機一躍而起,迅速成長為F市黑道的大社團,慢慢把手伸到了物
流、小額貸款、博彩與房地產行業。不用說,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