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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hapter 9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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覺得似曾相識?恭喜您抽中偽裝魔法!再補買章節即可解除。厲鬼大概沒想到他會主動來,略微歪了歪頭,那個細微的動作乍看竟然有點像宮惟他自己。

緊接著,它一拔劍,“白太守”錚然出鞘,瞬間掀起周遭漩渦般龐大的氣勁,迎面重重撞上了肅青劍鋒!

轟隆一聲震天巨響,無形的衝勁呈環形掃蕩出去,無數樹木唰然歪斜,磚瓦塵土平地揚起。

肅青劍承受不住來自頂級仙劍白太守的威壓,立刻發出不堪重負的嗡鳴聲,但宮惟全然不懼,眨眼工夫已過了百招。厲鬼被迫向後飛退,兩人如流星般劃過了半個臨江都,直至出了城區,“當!”一聲宮惟雙手持劍,生生將白太守劍鋒格住了,近距離逼視著厲鬼那空無一物的頭顱:

“——你是怎麼拿到我屍體的?”

高空狂風呼嘯,鬼影湊近了些,頭顱位置閃動的猩紅光點似乎是在笑,然後伸手探向宮惟右眼。

這厲鬼雖然沒有形體,靈力卻驚人地兇猛澎湃,甚至遠超黃泉鬼修。宮惟困在小魅妖修為低微的身體裡,不出聲地罵了一句,偏頭回避它尖銳指爪,厲鬼卻像是很熟悉他慣用的劍招套路,三兩下逼得肅青劍節節敗退,突然毒蛇般一劍挑向宮惟右眼!

向小園的軀殼限制了宮惟的靈力,即便他本身功底再深厚靈敏,也敵不過白太守這麼氣勁磅礴的一擊,匆忙飛身疾退向後,眼前厲鬼卻突然消失。

下一瞬寒光襲來,鬼影竟然出現在了他身後,巨力橫斬向他後頸!

就在即將喋血三尺的同一時間,一道劍光由遠而近,尉遲驍厲喝:“萬劍歸宗——”

勾陳劍魂霎時喚醒,為他全身罩上金光鎧甲,千鈞一髮之際硬生生撞上白太守,尉遲驍抓著宮惟連人帶劍地撞飛了出去!

哐噹一聲尉遲驍把地面砸出個大坑,咳嗽著爬起來,只聽宮惟興高采烈道:“來得好!炮臺兄!速速將它那鬼劍給我奪來,快!”

尉遲驍:“我不是叫你快跑嗎?!炮臺兄是誰?!那東西在哪?!”

“上面!小心!”

厲鬼似乎也沒想到這二十出頭的年輕人竟能擋下神劍白太守,當即發出一聲劃破空氣的呼嘯,一劍剁向尉遲驍頭頂——勾陳在巨大的劍壓下倉促相抗,霎時間飛沙走石颶風四起,霸道無匹的黃金劍魂竟然被壓制得左支右拙,“鏘!”一聲被遠遠打飛。

“艹!”尉遲驍破口大罵,話音未落只見宮惟甩手拋來一道青光:“接著!”

是肅青!

尉遲驍一把接住,同時怒吼一聲勾陳,黃金光芒轉瞬而來。他兩手雙劍同時重掃,在驚天動地的巨響中死死扛住白太守,腳下方圓數丈的大地竟然“咔擦!”一聲,齊齊開裂。

宮惟咬破中指,用鮮血在半空中迅速畫出一張巨大複雜的符籙,聲情並茂地道:“炮臺兄!堅持住!”

尉遲驍咬牙艱難地:“你管誰……叫……炮臺……”

最後一字未落,只見厲鬼被徹底激怒了,白太守劍身閃現緋光,將尉遲驍與勾陳肅青雙劍一同掀飛到了數十丈外!

宮惟立刻翻臉不認人:“呔!沒用!”

他來不及畫完符籙了,揮手一撈將赤色篆字憑空印在掌心,緊接著在厲鬼當空而來的一刻拋袖迎擊,啪一聲抓住白太守。

厲鬼的動作被迫僵在半空,與宮惟那張森白的面孔近距離對視。只見無數細小符咒如有生命,從少年掌心向上下蔓延,眨眼完全覆蓋了整把劍身,幽幽赤光映出了宮惟轉為血色的右眼:

“白太守不是這麼用的,我來教你。”

厲鬼似乎感覺到了什麼,但宮惟動作更快,握住劍鋒的五指一緊,鮮血從掌心順劍身譁然而下,只聽他輕聲道:

“——北望天狼。”

白太守劍訣!

厲鬼立刻鬆手回撤,就在這個時候,沉睡了十六年的白太守劍魂被猝然喚醒,清嘯直上九霄,千萬道緋光在虛空中投射出深紅的袍裾、繁複的暗金繡楓,翻飛袍袖隨風而落,露出一名面容俊秀、緊閉雙眼的仙尊幻影。

他年紀似乎還很輕,肩膀單薄,身形挺直,面色蒼白不似活人,睫毛根根纖毫畢現。緋光迅速為他全身罩上護肩、臂甲、鈑金腰封,旋即虛影當空落在“向小園”身後,猶如一尊所向披靡的護法神。

是前世的仙盟刑懲院長、法華仙尊宮惟!

“看到了麼,”宮惟冷冷道,“是這麼用的。”

他一把奪過白太守,劍身靈力成倍暴漲,僅單手一道橫斬,便將鬼影生生剖兩半,尖嘯著燒成了滾滾濃煙!

黑煙眨眼消失在虛空之中,宮惟咽喉那口血氣終於吐了出來,踉蹌落地,身後那被劍訣召喚出的仙尊虛影隨之消弭於無形。

他用白太守支撐住身體,精疲力盡地喘了會兒,才轉身走向老遠以外的尉遲驍。

尉遲驍把平地砸出了個深坑,坑頂上灰煙嫋嫋,他人在坑底已經半暈了。一般修仙者對上神劍白太守,基本當場劍斷人亡,而這位大兄弟竟然還有一口氣在,不愧是尉遲銳的親大侄子,很有繼承劍宗衣缽成為新一代人間炮臺的潛力。

“喂,”宮惟蹲在深坑邊上,居高臨下衝著尉遲驍,微笑問:“大侄兒?還醒著嗎?”

尉遲驍芳魂一縷悠悠醒轉,艱難地問:“你……你又管……管我叫什麼?”

宮惟說:“沒什麼尉遲公子。你還好嗎?”

尉遲驍用力甩了甩昏昏沉沉的腦袋:“那鬼修呢?”

“不知道,跑了吧,不過肯定沒死。”宮惟沒什麼責任心地隨口道,站起身笑著說:“臨江都內之事已超出你我能力範圍,當務之急是請尉遲公子回謁金門,三拜九叩請您親叔叔出山。話說回來我對劍宗大人仰慕已久,能幫忙引薦一下嗎?聽聞他英明神武,年少有為,境界高深……”

向小園的過往戰績太彪炳,導致尉遲驍立刻把馬屁理解到了錯誤的方向:“你想幹什麼?!我叔叔是正經人!”

“……”宮惟說:“少俠你可真想多了。”

尉遲驍提著勾陳與肅青雙劍,頭暈目眩地爬起來,活動了下肩膀肌肉:“那鬼修是怎麼消失的,別是你又損耗心頭血了吧?”

童子心頭血是剋制鬼修的利器之一,但心頭血難得,且嚴重摺損壽元。宮惟眨了眨眼睛說:“那還能怎麼辦呢。我以為尉遲少俠英俊瀟灑、修為了得、各路邪祟望風而逃,定能保護我這本領低微的非人之物。誰知……”

尉遲驍:“好了別說了對不起是我的錯我這就把你送回滄陽山!!”

“那倒不必。”宮惟笑吟吟道,“咱們先回去收拾臨江王府門前那堆爛攤子,想辦法弄醒孟少主,然後一齊上謁金門請劍宗。我們徐宗主那張冰臉是指望不上的,只要尉遲劍宗出關——”

只要跟他前世死黨尉遲銳接上頭,再找應愷聲淚俱下地認個錯,徐霜策就算知道他借屍還魂了也沒辦法,還能抄著不奈何親自打上謁金門去把他抓回來凌遲了?

突然他腦後似乎感覺到什麼,一絲冰涼的寒意向後心襲來。

宮惟神情一變,下意識閃身,肩胛骨霎時一涼!

“……”他喘息著垂下視線,只見一截赤紅劍尖從左肩窩透出來,緊接著大股鮮血噴湧而出。

那厲鬼並沒走!

變故令人措手不及,宮惟耳邊轟響,時間彷彿被無限拉長。

他看見自己的血順著劍尖成串打在地上,看見身側揚起厲鬼陰森的灰袍,看見坑底裡尉遲驍的表情由迷惑、驚愕到難以置信。

緊接著,尉遲驍暴怒而起,一把拉住他拽向身後,驚天一劍斬向鬼影!

宮惟雙膝撞在土地上,死死抓著白太守支撐身體,咬牙發不出聲。

鬼影失了白太守,不知從哪裡又拔出一把通體赤紅的劍,那赤色絕不自然,像是不知何故在劍身表面包了一層血色的膜。尉遲驍滿腔暴怒,雖然看不見鬼影,但憑敏銳耳力聽風辨位,竟與它打得不分上下。鬼影數次幾乎撲向他身後的宮惟,都被尉遲驍硬生生絞殺而回,不由越發暴戾起來,猝然隔空向宮惟一伸手。

白太守霎時感應,然而宮惟此時已經沒有力氣控制住它了,眼睜睜只見它在掌中化作灰煙,原地消失——

撲通。

失去唯一的支撐,宮惟頹然倒地,看見鮮血汩汩湧出創口,很快在草地上聚起一小灘血窪。

下一刻,白太守憑空出現在鬼影手中,左右雙劍同時向尉遲驍斬去,情勢瞬間倒轉!

就在這電光石火之間,風帶來一陣甜香。

宮惟愕然睜大了眼睛。

——只見血滴從他垂落的指尖落下,掉進身側草叢中一朵不知名搖曳的野花中。花蕊似乎被燙了一下,隨即數道縱橫交錯的紅線猶如血脈,向四面八方延伸出去,泛著緋光隱入大地。

漫山遍野的樹木突然都開花了。

桃花成苞、綻放、吐蕊,緋雲鋪向遠方,層層疊疊延伸成海。王府朱門牆裡牆外,千家萬戶大街小巷,風揚起千萬紛飛桃雪,映在每個人驚歎的眼底。

世間絕跡十六年的桃花,一夕間全開了。

·

滄陽山,天極塔。

九重高塔,銅簷深殿,天穹在上伸手可觸。

安靜的殿堂中無數幻影交錯重疊,以高臺為中心緩緩盤旋,細看是山川地理、河流村落,螞蟻般的行人車馬清晰可見,三千世界竟都微縮呈現在此,猶如仙家壺中日月,玄妙至極。

高臺玉座上,打坐的徐霜策突然睜開眼睛,伸手在半空一拂。

千萬幻象中的一幅圖景隨著他的動作放大,現出熙熙攘攘的九重都城,大片大片緋雲疾速向全城蔓延,赫然是臨江都。

“桃禍?”殿中一名守衛弟子失聲驚道,簡直不相信自己的眼睛:“怎、怎麼可能是桃禍?!”

北方各世家曾用“桃禍”暗指宮惟——可那妖異詭譎如狐、與滄陽宗處處做對的刑懲院大院長,已經死了十六年了!

話音剛落他脊椎一涼,只見是徐霜策意義不明地瞥了他一眼。這名弟子膝蓋一軟,來不及告罪自己失態,只見徐宗主大步走下高臺,袍裾隨步伐而拂起,三千紅塵幻象隨之收攏於他袖中,壯觀恢弘異常。

他站在高逾百丈的玉欄邊一伸手,沉聲道:“不奈何。”

一劍寒光從璇璣殿方向呼嘯而來,被他握在掌中,隨即御劍而起,流星般劃破天際,投向臨江都方向——

“宗主出關了!”

“恭迎宗主出關!”

沿途弟子紛紛拜倒,震愕有之,惶恐有之,更多的是激動和好奇。

徐霜策一向極少離開滄陽山,早年唯有大事才露面,近年來更是輕易不現身人前。當不奈何劍壯麗的氣勁掠過蒼穹時,這個訊息也隨之長了翅膀一般,在世人飽含著興奮和恐懼的口耳相傳中,迅速流向整個修仙界。

徐宗主所去為何?

臨江都發生了什麼?

——千里山河彈指瞬間,不奈何如白金色的閃電向下俯衝。在越過巍峨城牆的一剎那,漫天絢麗桃花撲面而來。

徐霜策劍眉微微壓緊,猝然一甩手,將袖中一枚繡著“徐”字的淡金劍穗拋向臨江都城池。

下一刻,一層常人無法看見的透明保護罩拔地而起,從四面八方團團圍住了巨大的臨江都,隨即高聳直上九霄,於天穹下唰然顯出了一個金戈鐵戟般的——“徐”!

“徐霜策封了臨江都?”

岱山仙盟,懲舒宮中,一名深色布衣、身材挺拔的男子皺起眉頭,他面相俊朗而溫和,但此時有些難以置信,又問了一句:“用的‘大乘印’嗎?”

方才那名飛奔來報的弟子俯首道:“回盟主,是大乘印,已確認無誤。”

那布衣男子正是統御仙盟多年的武元尊,應愷。

大乘印顧名思義,是宗師級別人物突破金丹期、提升大乘境後,才有資格使用的一件仙家法寶,乃是作標記之用。不論哪裡發生邪祟作亂之事,只要有宗師投下大乘印,便說明他已將此地、此事划進自己的保護範圍,所有行動由他一人決定,隨之產生的任何危險也都是他一力承擔。

這是為了避免在決策的過程中人多口雜產生紛爭,也是為了各位大宗師能毫無避忌地施展自家秘法。按仙盟的規矩,在動亂解決之前,其他宗師是不能輕易進入被大乘印保護的地界的。

“報——!盟主!”又一名弟子疾步上堂,高舉一枚發光的傳信令牌:“謁金門劍宗大人請見!”

應愷一揚手,令牌拋向半空,青玉方磚的地面上頓時鋪開千里顯形陣,一個身著檀色箭袖衣袍配深金護臂輕鎧的青年現身於陣中,容貌與尉遲驍有四五分相似,但更年長几歲,眉眼更加冷俊桀驁,正是當世“一門二尊三宗”中的劍宗尉遲銳!

應愷心頭隱隱升起不好的預感:“出什麼事了,長生?”

“臨江都。鬼修現世。死傷者眾。”

尉遲銳從少年起就寡言少語,說話言簡意賅,經常幾個字幾個字地蹦,緊接著下一句話讓在場所有人都變了顏色:

“滿城桃夭盡放,已成異象。”

——與此同時,臨江都。

鬼修似是驚呆了,尉遲驍趁機一劍將它逼得退後,同時逸出數丈,擋在宮惟身前,從袖中摸出止血聖藥劈頭蓋臉往他左肩創口上倒:“你沒事吧?!這桃花是怎麼回事?”

“……”宮惟沙啞道:“不知道。”

越來越濃重的戰慄正從脊椎躥起,似乎預兆著某種不祥。很快他感覺到左胸心口處傳來熟悉的刺痛,彷彿再次被某種鋒利冰涼的兵刃貫穿。

是不奈何。

滿城桃夭恰似十六年前,驚動了他這輩子最不想再見的人!

尉遲驍抬頭遠望:“徐宗主?!”

宮惟大腦空白,下意識就往後退,然而劇痛已在剎那間迫近——

洶湧劍氣摧山裂海,有一人當空而下,仗劍而立、眉目森寒,正是徐霜策!

竟然沒有傳來回答。

山谷對面突兀地陷入了安靜,沒有叱問,沒有交談,甚至沒有刀劍出鞘的一絲動靜。

兩人不由對視一眼,彼此都從對方眼底看見了不安。

——遠處發生了什麼?

是什麼讓剛才還在疾馳的軍隊突然陷入了完全的死寂?

清風掠過草叢,蟲鳴長長短短,月華淡淡籠罩山澗,飄零桃瓣拂過夜空。一切都是那麼平靜,彷彿連根針掉在地上都聽得見,巨大而不祥的預感卻越來越沉重、越來越迫近——

就在這時,石徑盡頭突然出現了一道頎長的身影。

徐霜策從山谷深處緩緩而來,白衣寬袍廣袖,髮絲隨風揚起,翩然如月下謫仙。他手中的不奈何反射著清寒華光,因為劍身血槽太滿,正順著劍尖一滴滴往下淌血,在他身後蜿蜒出了一條看不見盡頭的血路。

“……”尉遲驍終於找回了自己的聲音:“徐……宗主……”

徐霜策神態平靜,好似那場無聲的殺戮只是錯覺,與他兩人擦肩而過,徑直走到小院門前,才背對著他兩人問:“你們在這裡做什麼?”

他竟然主動開口問話!

尉遲驍不假思索道:“宗主您中了鏡術,這一切都是幻境,是您二十年前記憶的投影!現世的您正身處臨江都,現在必須立刻醒來,我們才能——”

“你們是來觀禮的賓客麼?”徐霜策打斷他道。

尉遲驍戛然而止。

“來者皆是客。但明日才行婚宴,你們天亮再來吧。”

尉遲驍瞳孔驟然緊縮,但已經來不及了。徐霜策話音剛落,四面牆壁突然拔地而起,迅速建成房屋,將尉遲驍與孟雲飛兩人困在了裡面,哐噹一聲關上門。

尉遲驍大怒:“徐宗主!”衝上去就要將門劈開。

孟雲飛喝止:“別輕舉妄動!”

只見屋外的徐霜策頭也不回:“——半夜三更,來客為何喧譁?”

最後一字落地,一股無形的力量迎面而來,不由分說將兩人提起,哐!哐!扔上兩張床榻。緊接著透明的繩索當空而至,瞬間把他倆結結實實捆在了床板上!

尉遲驍:“我——”

下一秒被施了禁術,猝然被迫消音!

孟雲飛猛地扭頭看向窗外,只見屋外夜色溶溶,徐霜策伸手推開院門,不疾不徐地走到了對面屋門前,站定腳步道:“我回來了。”

不奈何劍上的血順著臺階一路往下流,他的聲音卻非常柔和:

“我一直都非常地想念你。”

與此同時屋內,宮惟背抵著門板,瞳孔無聲地放大了。

他面前的這座小屋已經變了模樣——房梁牆壁披紅結綵,床榻上貼著大紅金字,靠牆設著一張描金紫檀妝奩,八盞大喜燭燃燒時發出噼啪輕響。鏡屜前端坐著一名女子背影,身著嫁衣,戴紅蓋頭,白如冰雪的雙手交疊放在膝蓋上。

一切都與記憶中別無二致,只除了一點。

當年坐在紅蓋頭下的,是他自己。

白將軍策馬離開這座山谷的下一瞬,“農家女”就揮揮手把整個桃源村給收了,開開心心地尾隨他到了京城。法華仙尊雖然能闖禍,但也有個好處,就是任何嚴肅交代下來的任務他都能不折不扣地完成;應愷再三囑咐別讓徐霜策的魂魄在幻境中受到傷害,他就充分確保了白將軍平步青雲、萬事順遂,甚至還偷偷跟著溜進皇宮,隨便找了個太醫附身,連夜讀醫書翻古籍,把他失明的眼睛都給治好了。

大功告成的宮惟拍拍手,鬆了口氣,掰指頭算算戰場上的人頭數,覺得徐霜策殺障其實破得差不多了,正琢磨著接下來要不要附到皇帝身上去酒池肉林驕奢淫逸玩兒幾年,突然晴天一道霹靂咔擦劈下——

復明之後的白將軍點了親兵,帶了儀仗,準備動身回桃源村,去迎親。

他竟然沒忘記那個叫阿桃的“農家女”!

宮惟嚇得魂飛魄散,立馬衝回現世,三更半夜從鏡子裡爬出來把應愷硬生生晃醒了:“不論幻世裡發生任何事,回到現世後都不會保留記憶對嗎?”

應愷說:“只要是正常結束幻世回來的,通常都是這樣沒錯……”

宮惟剛鬆一口氣,只聽他又嚴肅道:“但有一件事絕不可以。”

“什麼?”

“成親。”

宮惟那口氣瞬間就岔了。

“徐宗主修的是無情道,絕對不會對他人動心,若是在幻境中起了成親的念頭,那就必然是墮入情障了。情障于飛升有大礙,因此務必要防微杜漸,絕不能讓他走上岔路,明白了嗎?”

宮惟:“………………”

宮惟完全不知道這幻境是哪裡出了錯才讓徐霜策墮入情障,思來想去束手無策,只能灰頭土臉地回到千度鏡界,發現自己已經被幻世裡的村女們梳妝打扮好了,正端坐在新房裡。

此時正是拜堂前夜,窗外徐徐清風,萬籟俱寂。白將軍的腳步在房門外徘徊良久,終於忍不住敲了敲門:“阿桃?”

宮惟沒敢吭聲。

“這一年來我非常想你。”徐霜策姿態放得更低了,甚至有些柔和的意思:“我可以進來看看你嗎?”

當然不能,絕對不能!

對千度鏡界構建出的幻世來說宮惟屬於外來者,白將軍只要一看到他這張臉,或者聽見他的聲音,屬於“前世”徐宗主的那一部分魂魄就會被喚醒,那幻境就立刻要土崩瓦解了!

宮惟把蓋頭一掀,對著鏡子大眼瞪小眼半晌,突然靈機一動計上心來,用意念驅使門外一名村女上前攔住了白將軍,輕聲細語地解釋說吉時之前新人是不能見面的,見了面兆頭不好,尤其對新娘大不吉。

徐霜策平素是個很難改變意志的人,但那天不知道為什麼,竟然被勸動了,於是又在門外站了會兒,叮囑“阿桃姑娘”早些休息,然後才在夜色中離開了小院。

宮惟扒在門背後聽他腳步遠去,滿腦子只有一個念頭:這人是怎麼墮入情障的!

我做的幻境明明沒錯,絕對是他自己道心不堅!

叩叩叩。

這時一陣敲門聲打斷了宮惟的思緒,只聽屋外的徐霜策又喚了聲阿桃,語氣同二十年前幻境中一模一樣:

“你睡了嗎?”

宮惟定了定神,貓著腰走到新娘身邊,把蓋頭一掀,對著那張平滑無物、弔詭無比的面孔打了個響指。

下一瞬他眼前一黑,耳邊風動輕響,再睜眼時已經取代了那名無臉傀儡,端端正正地坐在妝奩前,明晃晃的硃紅蠟燭噼啪燃燒,鏡中正映出他自己戴著蓋頭、身著喜服的側影。

如果二十年前徐霜策推門而入,就會見到此刻的景象——根本沒有什麼農家女,他潛意識中的“阿桃”從最開始就沒存在過。

穿著嫁衣坐在屋裡的,只有騎虎難下的法華仙尊。

宮惟深吸一口氣,知道能否破除幻境在此一舉,猛地拂袖揮開了房門。

吱呀——

門緩緩開啟寸許,夜風從縫隙間徐徐而入,清涼滿室。

宮惟的視線被大紅紗緞擋住了,藉著門縫漏進來的月光,只隱約看見徐霜策佇立在中庭外,被門板擋住的半邊側面在地上延伸出一道頎長的影子。

良久那影子終於一動,是徐霜策抬起手,緩緩地放在了門上。

他終於能進來親眼看一看自己念念不忘的新娘了。

——只要他掀開蓋頭,看見十六年前早已死去的宮惟的面孔,便會立刻意識到自己眼前的世界全都是假的。下一刻境主元神歸位,幻境土崩瓦解,所有人都會同時被拉回現實中的臨江都。

屋內安靜得可怕,宮惟整條脊椎都繃到了僵硬的地步。

這時卻突然聽徐霜策開了口,每個字都說不出的溫情:

“還記得我說過下次再見時,便是夫妻了嗎?如此真好啊。”

然後他似乎是微微笑著嘆了口氣。

“但吉時之前相見於新娘大不利,夜深了,早些休息吧。”

宮惟猝然一怔。

但他還來不及有所反應,只見門外那道衣裾擺動,徐霜策輕輕地關上門,轉身沿著青石路走遠了。

他竟然沒進來!

宮惟已經做好了所有準備,連徐霜策勃然大怒、不奈何一劍劈下、所有人同時回到現世之後怎麼奪路逃跑都想好了——結果他竟然沒進來!

“……”宮惟坐在那眨眨眼睛,半天才回過神,噌地從椅子上跳下地,蓋頭一掀袖子一摞就要追出去,卻突然聽見遠處傳來一陣幽長的曲調。

窗外山色空明,細碎的桃瓣在天穹下飛揚。遠方星空璀璨,徐霜策的側影坐在樹梢,衣袖與髮絲輕輕揚起,正專心吹一片竹葉。

那音色極清,婉轉悠遠,似喜又似悲,隨著輕風化在了溶溶的月色裡。

宮惟一時不由站住腳步,透過窗戶怔怔地望向他,心想:上輩子的這時候他也是坐在那棵樹上,等待著天明的嗎?

徐霜策可真好看啊,可惜……

他的思維停滯在這裡沒有想下去。因為下一刻,那個與生俱來的、無比熟悉的意識再次從元神深處浮現出來,清晰響徹在耳邊:

——可惜我必須要殺了他。

宮惟眨眨眼睛,遺憾地長長出了口氣。

他伸手推開窗,但人還沒來得及追出去,這時遠處竹葉吹的調子突然微微一變。

隨著這變化,一股鋪天蓋地無法抗拒的睏意從四面八方湧來,如潮水般瞬間淹沒至頂,讓宮惟眼皮一下變得很沉,不由自主地坐在了窗臺邊的小凳子上,只來得及吐出兩個字:

“徐白……”

細細的輕輕的尾音消弭在夜風中,他頭一歪倚在窗欞間,一截細白的小臂託著下巴,慢慢沉入了安穩的夢鄉。

“吉時到——”

“上花轎——”

一聲嗩吶陡然劃破長空,隨即喜樂奏起,鑼鼓喧天,宮惟猛地從睡夢中驚醒!

窗外已然天光大亮,全村男女老少都出動了,在大路上喜氣洋洋地奔跑來去。宮惟心下一震,竟不知自己昨夜是如何睡著的,迅速起身就往外走。

然而腳尖剛落地,只聽門咚咚敲了兩下,隨即呼一聲被推開,赫然進來兩名身上披紅掛綠、沒有五官七竅的婦人!

雖然她倆平滑空白的“臉”上沒有嘴巴,但沉悶的笑聲卻不斷從咽喉裡發出來,像是兩隻塞滿了棉花的人偶,一個說:“新娘子,吉時到啦!”

另一個說:“新娘子,上花轎啦!”

她倆一左一右上前,不由分說地攙住了宮惟,架著他就往門外的大紅花轎走去。

尉遲驍:“你怎麼收拾得這麼快?!”

廢話,能不快嗎,誰見了徐霜策跑得不快!

宮惟謝絕了諸位師長欲派人隨身保護他的好意,滿腔熱血要為民除害,堅定表示信任尉遲少俠,迅速收拾好行李果斷開溜,臨走前還被諸位師姐拉著強塞了無數點心吃食,連半人高的大圓包袱都沒耽誤他奪路狂奔的步伐。

他倒不怕被徐霜策認出來再二話不說弄死一次,但向小園是無辜的。萬一弄殘了這具身體,小魅妖回魂以後用什麼?

“這就是向小公子了吧?”孟雲飛看見宮惟,直呆了片刻,俊臉上微微一紅。

尉遲驍偷覷他的反應,有點吃味地冷冷道:“你只要看見一個小傻子到處跟人跑,甩都甩不掉,那肯定就是他了,還用問嗎?”

孟雲飛不贊成地:“元駒!怎麼能這麼說!”

宮惟上輩子與徐霜策交惡,尤其臨死前最後四年,更是針鋒相對,勢同水火。當時徐霜策對宮惟有個嚴厲的評價流傳甚廣,說他享受玩弄人心的樂趣,此為心術不正之故。

但這其實是冤枉他了,宮惟連對人心的認識都有限,更別提有本事去玩弄它——他對旁人微妙的情緒變化主要靠連蒙帶猜以及觀察。比方說現在他掛著兩隻無神的黑眼圈,在尉遲驍孟雲飛兩人面上來回瞄了幾眼,便突然對空氣中湧動的暗流醍醐灌頂,差不多懂了。

尉遲驍嫌棄向小園時,說自己心有所屬,可能也不完全是託詞。

不過對他而言不重要了,反正尉遲賢侄這欠削的玩意,註定要付出代價。

宮惟磕完最後一個瓜子,拍拍手跳下樹,果然落地時被那巨大的包袱墜得一個踉蹌,險些摔倒,孟雲飛一把扶住他:“小心!”

“向小園”年紀太小了,孟雲飛習武之人,一掌能抓住他整個手肘。

宮惟不論何時何地,眼睛一眨就能立刻進入狀態。他就著這個姿勢抬起眼梢,片刻後抿著唇角微微笑了,小聲說:“我沒有劍。”

孟雲飛愣了下:“你……”

“我是非人之物,結不出金丹,沒有劍。”宮惟歪頭望著他,天真坦蕩得似乎都不明白非人之物四個字意思是什麼,然後問:“你可以御劍帶我嗎?”

尉遲驍如遭雷殛,立刻強烈反對:“這怎麼行?!臨江都路遠,雲飛的劍不夠載兩人,你過來!”

宮惟一下鑽到孟雲飛身後,只露出兩個眼睛偷覷他,孟雲飛只得:“好了元駒,向公子還小,你不要老嚇他。”

尉遲驍簡直冤屈:“我嚇他?你知不知道在滄陽宗的時候這傢伙有多能裝,他明明——”

孟雲飛一回頭,“向小園”眼梢迅速泛起緋紅,眼睛一眨,淚霧盈盈而下。

“……”

“……”

孟雲飛說:“好了,元駒,你離向小公子遠點,就這麼決定了。”

尉遲驍:“什麼?!”

宮惟抬頭仰視孟雲飛,一邊抽著通紅的鼻尖,一邊抿著唇角勉強笑了笑,然後警惕地瞅了尉遲驍一眼,滿面膽怯無辜。

那瞬間尉遲驍清清楚楚看見他做了個口型:

“嘻嘻。”

尉遲驍連毛都要炸起來了,死命扯著孟雲飛的袖子:“你看!你看!!你看他對我是什麼嘴臉,你看!!”

孟雲飛一把掙脫,簡直一個頭兩個大:“我不看!你不準再說話了,快走!”

三個人兩把劍,御風而行半日千里。宮惟舒舒服服地裹在孟雲飛的披風裡,不知從哪裡又掏出一把瓜子開始磕,邊磕邊揚聲問:“孟前輩,你方才說劍宗跟徐霜……跟我們徐宗主交惡,是怎麼回事呀?”

孟雲飛可能因為是琴修,不像劍修那般鋒芒畢露,相反有種鄰家兄長似的溫和,一手提著披風后領防止他掉下去,笑道:“這麼大的事情你都不知道嗎?也難怪,那時候你才出生沒兩天吧。你知道仙盟‘一門二尊三宗’中的法華仙尊,宮院長嗎?”

宮惟激動地:“嗨呀那怎麼不知道,我們宗主可恨他了!”

徐霜策這人其實跟任何“愛”、“恨”、“高興”、“悲傷”、“嫉妒”等情緒相關的詞都扯不上關係,從很多年前開始,他就把自己活成了一個冰冷抽象的精神符號。

孟雲飛笑起來,但沒有糾正他:“也許吧!總之十六年前發生了一些意外,宮院長便仙逝了。仙逝之後幾天,劍宗親自從謁金門趕到滄陽山,見徐宗主閉門不應,便一劍將山門口的門派石碑劈成了齏粉——你們現在的石碑,還是後來重新刻的呢。”

宮惟一顆瓜子在齒間,卻沒有嗑,靜了片刻。

也許是風聲之故,他清亮的嗓音變得有些沉緩:“……後來呢?徐宗主如何報復的?”

山門石碑,宗派臉面。此仇綿延十載不多、百載不少,端看徐宗主是不是個心胸開闊的人——徐宗主從來不是。

孟雲飛剛要回答,尉遲驍嗖一聲從遠處飛近,幾乎貼著他的耳朵大聲:“別跟這小子說話——!”然後彎腰衝宮惟怒吼:“休想帶壞雲飛!雲飛是老實人!!”

孟雲飛:“向公子你怎麼了?醒醒啊向公子!——他好像被你嚇暈過去了!!元駒!!”

·

三人傍晚才抵達臨江都。這座江淮名城一反往日富貴風流的氣象,青樓妓舫慘淡蕭條,朱門大戶家家緊閉,連煊赫的臨江王府都鎖死了中門。留在城中的各家修士早已齊聚在王府前堂,焦急恭候尉遲公子與孟少主大駕,一見他們御劍落地,頓時蜂擁而至,七嘴八舌把這半日以來城中的情況說了。

青樓妓舫自然是不敢開門了,各家頭牌惶恐不安,各自環佩叮噹地來圍堵修仙門派,一時滿街珠翠鶯聲燕語,堵得少年修士們連出個門都面紅耳赤。富貴些的人家則訊息靈通,知道死最多的就是玄門仙女,因此不敢把希望寄託在這幫沒用的修仙之士身上,早已哭天喊地把家裡女眷和清俊兒郎都送出了城。

連臨江王府都人心惶惶,言說王爺貴體不適,從午後起便閉門謝客了。

孟雲飛劍眉一挑,轉向堂上一名二十來歲硃紅華袍的年輕男子,揶揄道:“王爺,您身體不適?”

臨江王倒也一表人才,且風度極佳,可惜此時眉梢眼角都掛著苦笑:“兩位仙師,本王之前情急,是答應過將那姑娘投繯的屋子讓出來由仙家做法。但今日朝廷文書已至,言辭甚為嚴厲,已有諸多不滿。仙師之前說要將那厲害的邪祟勾引過來,再設法擒之,可萬一、萬一……”

尉遲驍沒孟雲飛那麼好的脾氣,一針見血地問:“王爺是見徐宗主沒有親至,因此才改變了主意,是吧?”

臨江王笑起來跟哭似的:“仙師你就非要本王直接說出來是吧?”

徐宗主天下第一人,權威無可撼動。多年前先帝曾朝拜滄陽山,遙封其國師之位,雖然被徐霜策冷淡回絕了,但他威名深入皇室的程度由此可見一斑。臨江王敢把整個王府送給徐霜策屠戮群妖,但面對尉遲驍卻未必敢輕舉妄動,也是人之常情。

宮惟從進王府起就一直揹著手站在窗欞前,打量玉盆裡剛開的白鷺蘭,聞言唇角勾了起來。

孟少主實力如何他不知道,尉遲驍臂上那六道金環卻不是假的,單論斬妖除魔的業務熟練度可能不比年輕時的劍宗本人差。臨江王顯然對玄門內事不甚瞭解,不知道如果今天放走了尉遲驍,往後再請就得是三宗四聖這個級別的大宗師親自出馬了——但這幾位輕易是不會理他的。

尉遲驍閉了閉眼睛,再睜開時已經明顯壓住了火氣:“此刻已過酉時,天馬上就要黑了。昨晚死了八個人,若是今晚再不解決的話可能會死十個、十二個、甚至二十個,王爺心裡是明白的對吧?”

臨江王真誠道:“仙師不用擔心,這兩日還有不少其他地方死過人,本王這就親自帶路送諸位過去,來,請。”

尉遲驍說:“在下告訴過王爺,邪祟初次害人之地血氣最重,亦是最有可能再次引它出來的地方,王爺心裡是明白的對吧?”

臨江王說:“明白明白,本王今晚就麻溜地帶全家女眷移居別莊,仙師要不要先去其他死人的地方看看?”

尉遲驍那火氣眼見是要壓不住了:“除邪祟務必一擊即中,最忌拖泥帶水,否則一旦化魔遺患百年,王爺不用我再多解釋了對吧?”

臨江王親手倒了一盅茶:“仙師真是見多識廣,來,喝茶,要不待會咱們先去其他死過人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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