踏出病房門的時候,周謹航沒有回頭卻伸出手不著痕跡地向後揮了揮算作道別。黎洛一直保持著他溫和的笑容,只是這一次,當我回頭的時候看到的,不再是他往日對待周謹航的涼薄疏離,那笑容裡更多了一份溫度。
我想,他們兩人大概都釋然了吧。
六年的感情角逐,周謹航進攻,黎洛防守。最終的結果都在這次談話中做了了結。
從此以後,誰也不用怨誰。
陽關大道亦或是獨木小橋,都註定殊途。
醫院外的公園裡,我跟在周謹航後面默默挪著步子。
“周謹航。”我按捺不住冗長的沉默,首先開口道歉:“那天在醫院我說了很多自私的話,傷害到你了對不起。”
周謹航站定,緩緩轉過身,臉上掛著他玩世不恭的標準笑容:“我不怪你,咱倆是同桌嘛。”
我看著他眼底的笑容裡有著苦澀,這是記憶中周謹航第一次主動把我們兩個的關係定義回普通的同桌。
過往的時光裡他總是圍著我死性不改地“老婆老婆”叫個不停。
我忍住鼻間湧上來的酸楚,鎮定地繼續問:“你出國準備去哪裡?”
周謹航答:“去美國。我爸要我讀完大學再回來。”
我緘默。讀完大學已經是三四年以後的事了,這樣漫長的時光可以改變很多事情,不知再見面時,我們兩個能不能回味起往日同桌的那些歡樂時光。
周謹航把臉湊近我,仔細端詳著我的表情嬉笑道:“蔣嫣你眼圈怎麼紅了,現在知道捨不得我了?”
“誰捨不得你了,我巴不得你早點去呢!”我推了他一把,把臉扭向另一邊掩飾自己的失態。
周謹航朗聲笑了幾聲,笑聲裡似乎帶著些許苦楚:“就這一兩天了你別急嘛哈哈哈。”
“說起來我這個英語都要你來輔導的人竟然跑到國外去了,想想生活還真是不可思議。”周謹航指著自己,衝我沒心沒肺地笑著:“要是到時候我看不懂路標,看不懂說明書什麼的,蔣嫣你可要幫我。”
我被他誇張的話逗笑了:“哪有那麼誇張,你就愛瞎說。”
周謹航衝我做了一個鬼臉,笑嘻嘻開口:“那我不瞎說了,你閉上眼睛我有禮物送你。”
一時間,我彷彿回到了小時候。
周謹航會在很多個明媚的下午突然出現在我身旁,然後嬉皮笑臉地對我說著同樣一句話:“蔣嫣你閉上眼睛我有禮物送你。”
眼睫微溼,我輕輕閉上了眼睛。
半晌,都沒有聲音傳來。
我心下疑惑,閉著眼晴試探出聲:“周謹航你好了沒有?我可睜眼了啊。”
話音未落,我整個身體落入了一個溫暖的擁抱裡。
我猛地睜眼,周謹航正緊緊把我擁在懷裡,他小心翼翼的樣子就彷彿懷裡擁抱著的是他的整個世界。
我感到肩頭漸漸溼潤,周謹航哭了嗎?我不知道。
只是這一刻我也剋制不住地反擁住他,就好像擁抱住了自己過往學生時代的所有美好時光。
“一路順風。”我聲音有些顫抖地在他耳邊開口。
“祝你幸福。”
話畢,周謹航輕輕鬆開我,他深深地望了我一眼。
這一眼,彷彿是為了要把我永遠記在心裡。
而後周謹航轉身釋然般地大步離開,駝色的風衣被清風輕輕吹起,陽光下他清瘦的背影衣袂飄揚。
他踩著夕陽灑下的滿地金色餘暉,昂首挺胸大步走向了他即將踏入的未來新世界。
那個世界裡,沒有我。
也沒有過往的六年。
人生就是這樣兜兜轉轉求而不得,或許幾年以後他回來,我們還能單純得像這回去的六年裡一樣,做一對最瞭解彼此的朋友。
這一刻,我覺得我是愛周謹航的。
不是愛情裡的愛,而是那許許多多朝夕相處的時光裡培養出的難以割捨的情結。
也許當初的那場比賽本就沒有什麼輸贏可言。
周謹航這個人總是喜歡把輸贏掛在嘴邊。可我隱隱覺得,他內心深處真正渴望的東西也許和黎洛一樣,不過是一份心安罷了。
不然又怎會在我把話說得如此清楚的那一天,還是執拗地選擇和黎洛比賽呢?
沒有拼過的失敗,才算真正的失敗。
周謹航懂得這個道理,黎洛亦然。
所以他們兩個必須認真地較量一場,視對方為值得尊敬且必須打倒的對手,而後終能從這段感情中釋然。
該同行的同行,該放手的放手。
從某種程度來講,他們兩個都輸了,也都贏了。
黎洛不曾想到周謹航會在最後時刻選擇那樣的險招,現在想來那樣破釜沉舟的決心和熱忱也許才是對一個旗鼓相當的對手最好的致意!
周謹航愛了,拼了,釋然了,這樣不留遺憾的人生是才他想要的。
所以周謹航輸了,也贏了。
而黎洛,他僅僅是在比賽時退了一步。這一步是生死時刻的大義,也讓周謹航刻骨銘心地看清楚一件事:這個世界上總有比個人私情更加重要和崇同的事情。也總有願意為了追求大義而犧牲個人私情的人。
黎洛是這樣的人。
所以黎洛輸了,也贏了。
這樣兩份沉甸甸的感情無法用工具丈量,確是我人生中收穫的最好的禮物。
作者有話要說: 嗷這章小公子就真正下線了,其實拋開黎洛不談,小公子那股不服輸的熱忱還是很值得佩服的!年輕的時候為自己喜歡的人努力拼過,爭取過,哪怕最終結局還是分開,但至少內心無怨無悔了~~
☆、失蹤的參天古木
一個月後,黎洛出院。
他頭上的傷口已經癒合,腿骨也好得差不多了。雖然走路速度很慢,但至少不再需要別人的攙扶了。
出院那天姑姑姑父為我們買了一些保健品,叮囑我們好好在家療養。
黎洛索性讓助理把工作資料全部送到家裡來,他就天天在家辦公。
而我也很快迎來了大學的第一學期。
學校為我們配備了學生寢室,我因為要照顧黎洛並沒有選擇住校。每天學校家裡兩頭跑,雖然到了晚上我幾乎總是累癱在床上,但是心裡卻很滿足。
戀愛以後,我和黎洛的關係從兄妹轉變成了情侶。我不再一味躲在他身後,而是能夠從容地站在他身旁。
以前對黎洛的那種強烈崇拜漸漸轉變為對他這個人的強烈愛意。
而另一方面,那種被我附加在他身上的閃耀光環漸漸減弱的時候,我反倒能夠更加清楚地認識這個人,看清這個人。
這幾天由於黎洛行動不便,我便主動擔任起了為他整理書房資料的任務。
黎洛的書房就如他的人一樣,井然有序且乾淨整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