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年前兩週。
天氣莫名其妙的轉暖,低窪處的積水閃著粼粼波光,枯枝杈上一點一滴的落著雪水。
趕在上班的路上,走過大樓前那段浮雪小路,很容易的打溼了褲腳。
剛一上樓,楚星寧就被汪覆叫到了辦公室裡。
汪覆笑逐顏開,眼睛眯成一條縫,還主動給楚星寧倒了杯熱咖啡。
汪覆透露,天耀已經堅持不住了,所有證據都是偏向裴絳這邊。
原本高額的賠償金拿到是不現實的,但因為對方策劃了裴絳抄襲事件,行為惡劣,惡意干擾審判結果,就連賠償金都差不多可以全部拿到。
這件事使汪覆很振奮。
裴絳解約事件鬧得越大,他的勝利就越有含金量。
這是他第一次接受娛樂法的專案,是個非常非常好的開端。
楚星寧也鬆了一口氣,只要裴絳的官司勝訴,輿論就會觸底反彈,現在裴絳遭受的所有質疑,汙衊,都會成為他往上走的基石。
到那時候,他也可以安心去留學了。
汪覆承諾,解約事件一定會在過年前解決乾淨。
楚星寧全程跟著專案,心裡也有譜。
還有兩週,裴絳就可以輕輕鬆鬆的過個新年了。
對簡徵的報復徹底結束,辛苦進行了兩年的計劃終於有了個好的結局。
以後裴絳就再也不用陷入原生家庭的泥沼中了,他們可以一起做很多事,他不會讓裴絳再重蹈覆轍了。
晚上下班,楚星寧沒回學校,直接去了裴絳的公寓。
這兩天裴絳在家閒著沒事,買了個兩米長的挪威雪景拼圖,鋪在地板上,樂此不疲的研究。
楚星寧一回到家就跟他一起琢磨。
兩個人一起拼的進度要比一個人快得多,才短短兩天,他們已經拼了小半截。
楚星寧畢竟也才二十出頭,偶爾也會有點孩子氣,裴絳說要比賽拼,他的鬥志也很快被點燃起來。
付寧一進來,看見的就是兩個在地上來回忙活的身影。
如果是往常,付寧只會欣慰的一笑。
但今天,他的臉色並不太好。
付寧站在玄關處,臉色有點差,他望著興高采烈的裴絳,下意識用溼漉漉的皮鞋蹭著防滑墊。
“裴絳。”
付寧輕輕喊了一聲。
裴絳和楚星寧一起抬起頭,付寧被兩人還未從興奮中脫離出來的眼神看的皮膚髮緊。
他喉結滾了一下,侷促的笑了笑,強扯起唇角。
“有件事跟你們說。”
楚星寧從付寧的臉色上看出了些端倪,於是立刻從地上爬起來,站直身子,嚴肅道:“出什麼事了嗎?”
裴絳還懶懶散散的坐在拼圖上,一隻腿蜷著,胳膊搭在膝蓋上。
他雖然表現的很無所謂,但眼神已經變得犀利且敏銳。
付寧深吸了一口氣,舌尖下意識抿過下唇,儘量用很溫和的語氣衝裴絳道:“簡徵想跟你見一面。”
“誰要見他。”裴絳冷冷的嗤笑,眼底閃過一絲厭惡。
付寧苦笑著搖搖頭:“不,必須得去。”
楚星寧怔了一下。
付寧不是個沒有手段的小白經紀人,天耀那邊使的很多絆子根本都沒傳到裴絳耳朵裡,就被付寧順利的化解了。
如果不是必要裴絳出面的事情,付寧根本不會開這個口。
裴絳眯了下眼,淡淡道:“哪裡出問題了?”
付寧垂著眼,低聲道:“他說要跟你談談沈嵐的事。”
付寧在下午收到了簡徵的微信。
他之所以沒也刪除簡徵,也是為了處理解約的事,等這件事徹底結束,他就可以跟簡徵拜拜。
但哪怕在解約鬧得沸沸揚揚的時候,簡徵也沒稀罕給他發點什麼或威脅或誘惑的話。
付寧一直知道,簡徵是個眼高於頂的人。
他根本不會放下身段,對裴絳對付寧說一句軟話。
但就在官司要結束的前夕,簡徵卻給他發訊息了。
只有一張截圖,一段話。
【我要和裴絳面談,明天上午八點天耀大廈。】
配圖是沈嵐轉發的,裴絳撕紀岑予的微博。
裴絳靜默,手裡始終攥著一片拼圖。
他用的力氣很大,指甲隱隱發白,薄薄的拼圖竟然也被他捏出一個指腹大小的淺坑。
楚星寧垂眸,握住裴絳的手,將他僵硬的手指掰開,把拼圖取到自己手中。
裴絳回神,放鬆了力道,輕嗤道:“好,那就去見見吧。”
無論是八點這個上班高峰期,還是地點定在天耀大廈,對裴絳都不友好。
天耀大廈裡並不是只有天耀一家公司,裴絳一旦出現,必然會被無關的人員看到,曝光到網上。
而他在官司即將結束的時候來天耀,很難不引起公眾猜測。
裴絳現在最需要的就是從各類事件中掙脫出來。
但籌碼似乎是握在對方手裡的。
楚星寧輕輕環住裴絳,平靜的將掌心那塊拼圖放在了它該在的位置。
雪山下的合掌小屋湊夠最後一盞燈火,猝然明亮起來,在幽靜的風雪裡靜靜燃燒。
“我會陪你一起。”
裴絳靠在楚星寧的胸口,將大半的重量傾在他身上,嗅著楚星寧身上清淡的抑制劑味道,輕輕的點了點頭。
兩人幾乎一夜未睡。
第二天一早,付寧煮了咖啡,提前半個小時給裴絳和楚星寧灌下去,刺激他們已經遲鈍的神經。
昨天晚上,雖然誰都沒多說什麼,可大家分別在心裡想出數十種解決方法,每個想法一冒頭,又被壓了下去。
一整晚,幾乎無功而返。
裴絳還被蚊子咬了個包,咬在脖子上,癢得厲害。
也不知道大冬天的蚊子從哪兒來。
他有空就撓,撓的脖子紅起來一小塊,像個曖昧的吻痕。
楚星寧給他找了條高領的毛衣,稍微遮了一下。
到達天耀大廈的時候,果然趕上上班高峰期,無論裴絳再怎麼遮掩,還是被人認了出來。
他索性大大方方的打了個招呼,當眾牽住了楚星寧的手。
楚星寧錯愕低頭,側臉的照片被人用手機拍了下來,大廳裡簡直成了裴絳的粉絲會,尖叫聲此起披伏。
裴絳帶著楚星寧和付寧坐上直升天耀公司的電梯。
再次出現在公司門口,前臺的臉色也很尷尬。
曾經裴絳是天耀一哥,全公司的人捧著寵著,見面都要笑臉相迎,還要客氣的叫一聲“裴老師”。
現在裴絳卻成了天耀第一號的仇人,這半年把天耀攪合的風雨不斷。
前臺小聲道:“抱歉,簡總還沒來,你們要不在會議室等一下吧,會議室在哪兒您應該知道。”
裴絳狐狸眼彎了彎,聲音輕飄飄的。
“這是下馬威吧。”
前臺猛地吞嚥了一口口水,連連擺手:“不是不是。”
“你別害怕。”裴絳把目光移開,雙手插著兜,悠閒的從前臺面前走過。
他不像是來談解約這麼重大的事,倒像是散漫的來回顧往昔。
會議室裡前臺有段距離,公司裡的同事一邊伏在電腦桌前,一邊偷偷的打量裴絳。
有些同事之前給裴絳當過助理,跟付寧也比較熟,付寧路過他們,還自然的打了招呼。
反倒是這些同事,像是被雷點劈中一般,表情僵硬,猛地縮下了頭。
“裴絳哥。”
裴絳剛準備拉開會議室的大門,不遠處一個脆嫩嫩的略顯陰柔的聲音叫住了他。
裴絳挑眉一看。
一個挺熟的面孔,身材纖瘦秀氣,臉上塗得慘白慘白,一雙原本就大的葡萄眼還瞄著不淡的眼線。
很普通的舞臺妝,肯定是公司的組合藝人。
但叫什麼名字,裴絳又想不太起來了。
好像叫懷濃,還是懷寧。
懷容得意一笑,塗滿了口紅的唇在燈光下泛著光。
“《誓約》是我們littlefun的了,今天剛錄完MV,效果不錯,下個月就發專了。”
當初裴絳為新專輯選曲,選了懷容組合挑好的《誓約》,懷容不惜犧牲色相求他,但被他很不客氣的拒絕了。
因為他的解約,StarofBethlehem名存實亡,新專輯的計劃破產,公司準備好的歌都落到了第二梯隊組合的手裡。
懷容終於拿到了想要的《誓約》,如願以償的拍了MV,而不是為StarofBethlehem抬轎的練習室版本。
他覺得格外痛快,所以今天見到裴絳,才忍不住出現炫耀一下。
裴絳的目光掃過他,從頭到尾,安靜了好久,最後掃興的搖了搖頭。
“《誓約》你唱不紅,白費一首好歌了。”
懷容得意的面容頓時扭曲了起來,咬合肌咔吧響了一聲。
他薄成一片排骨的胸膛劇烈起伏起來,咬牙切齒道:“你說什麼?”
“看在你特意過來炫耀的份上,我好心讓你清醒清醒。《誓約》是不錯,但我能唱紅,你不能。”
裴絳往前走了一步,眯起狐狸眼。
“你只是自以為長得不錯,其實尖嘴猴腮,尖酸刻薄,一副優越感爆棚又喜歡裝傻充愣的白痴樣,你其實是市場上最容易被替代的排骨網紅款,要實力沒有實力,要身材沒有身材,咬字含糊不清,唱功吊兒郎當,JPG精修勉強能看,一動胳膊動腿就呼吸困難面部猙獰,哪怕整個舞臺的大燈都打在你腦袋頂上,你也彷彿一隻掛在吊爐裡滋滋冒油的烤鴨,半點光彩都沒有!”
懷容肩頭髮顫,白淨的臉漲的通紅,腦袋裡電流刺啦刺啦冒火星。
“你......”
“放棄吧,懷濃。”裴絳慘無人道的下了宣判。
付寧貼在裴絳耳邊,小聲道:“懷容,他叫懷容。”
“放棄吧,懷容。”裴絳體貼的重複了一遍。
懷容的心理傷害又加深了一層。
裴絳說完,也不再搭理他,神清氣爽的推開會議室的門。
楚星寧跟在他身後,溫和道:“你說的太直接了。”
懷容說不過裴絳,立刻把矛頭對準楚星寧。
“哈,你就是那個楚星寧?看起來也不怎麼樣啊,讓裴絳說的我以為多天仙呢!”
楚星寧淡淡的掃了他一眼,轉而繼續問裴絳:“渴嗎,說了那麼多話。”
裴絳搖搖頭:“哥哥要是渴了我去給你找水,這地方我熟。”
楚星寧回道:“我也不渴。”
被徹底無視的懷容有些掛不住。
他以為被自己嘲諷了,楚星寧怎麼也要回擊一下。
如果能用言語刺傷裴絳最在乎的人,那他也算達到了目的。
可他沒想到,楚星寧根本就不搭理他。
這讓他這句叫囂變得不尷不尬。
付寧進屋之前好心對懷容道:“攻擊別人的優勢是達不到羞辱目的的,你要像裴絳一樣,攻擊缺點,不過想想,楚律師也沒有什麼缺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