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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十二章 蒼天已死 黃天當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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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歲歲帶著自家的碗回了家,這碗雖說值不上幾個錢,卻都是孃親的寶貝。

陶先生的故事才講了一半,意猶未盡的陳歲歲腹誹了先生幾句,不過是祝願先生吃花生米夾不上來,倒酒多往桌子上灑了幾滴的話罷了。

尊師重道這四個字,陳歲歲還是很懂的。

遙望家中炊煙已經升起,陳歲歲知道是孃親從田間歸來了,便加快了步子。

推開院門,陳歲歲直接去了廚房,陳母見其拿著一個空碗歸來,用小拇指撥了撥散亂的幾根頭髮,笑著說道:“怎麼這麼早就去打擾陶先生?”

陳歲歲笑著說道:“娘,沒事兒,先生起得早,這都用過早飯了,這不,我把咱家碗拿回來了。”

陳母接碗在手,正反看了兩眼,隨手放回碗櫃裡,繼續忙著手中的活計,嘴上說道:“昨日你給孃親的銀子不少,娘怕放在家中丟了,一直揣著身上,我一會兒給你些,你再去鎮上割些肉回來,娘多做些燻臘肉給陶先生送過去。”

從鍋中端出做好的飯,陳母拍了拍衣襟轉頭對著陳歲歲說道:“我一會兒把飯送到田裡,與你爹一起吃,你這就吃吧,吃飽了就去鎮裡,早些去割來的肉能新鮮一些,我跟你爹商量了一下,咱做人不能忘本,以後你要記得,一定不能忘了陶先生的大恩大德,”

手中突然有了這麼多銀子,陳父陳母一夜也沒睡個安穩,錢袋子就一直在陳母手中攥著,早起去田間耕作的時候,銀子也是貼身攜帶。

夜裡,睡不著的二人琢磨了許久,最後一致認定,自家兒子一定是跟陶先生學到什麼厲害的本事。

陳歲歲盛了碗米粥,就著小鹹菜吃著,陳母見狀拿起一個饃遞了過去說道:“別光吃稀的,你這歲數,得多吃些。”

陳歲歲想了想,接過饃咬了起來。

陳母把錢袋子掏了出來,撿出一小塊兒碎銀子遞給陳歲歲說道:“吃完就去吧,娘去給你爹送飯去了。”

陳歲歲放下碗,咬著饃接過孃親遞過來的銀子,猶豫了片刻低聲說道:“娘,其實,我……”

陳母笑了笑說道:“兒子,你不用說了,爹孃心裡明白,你也大了,很多事自己能自己做主了,不過你千萬要記得,別覺得自己本事大了,就去招惹別人,咱們是小戶人家,一輩子不過是求個吃飽穿暖,平平安安的。”

陳歲歲點了點頭。

陳母笑了笑,拎起裝好的食盒,對陳歲歲說道:“兒子,娘去田裡了,吃完碗就放那,等娘回來時一起刷就是了。”

放下碗筷,陳歲歲想打些水把碗筷洗了,想了想孃親的叮囑,便收拾好碗筷,放在灶臺邊上,起身走向門外。

陳歲歲心中明白,爹孃應該是猜出了些事情。陳母那一席話,讓陳歲歲心中輕鬆不少。

看了眼握在掌心的銀子,陳歲歲一笑,走出家門。

安小刀瞥了眼佘睥龍,見其還是陰沉個臉,便嬉笑道:“龍哥哥,你這人也忒小氣了,不就是沒告訴你嘛,至於這麼大火氣嘛?”

佘睥龍冷冷說道:“小姐,這飯也吃了,茶也喝了一壺了,咱們上路吧!”

安小刀衝著佘睥龍吐了吐舌頭,做了個鬼臉,佘睥龍把臉轉向一旁。

安小刀嘟著嘴道:“好啦好啦,走啦,這裡也沒什麼好玩兒的了,關於那件事,路上的時候我再與你細說就是了,你這人,可真是死腦筋,看不出來本小姐是在跟你開玩笑嘛!”

佘睥龍轉頭看了眼安小刀,面無表情說道:“看出來了!”

安小刀一瞪眼,哼了一聲說道:“龍哥哥,你這樣,表姐可是不會喜歡的。”

佘睥龍麵皮微動,隨即冷笑一聲說道:“小姐說笑了!”

安小刀衝著佘睥龍一齜牙,站起身來揹著手說道:“走吧!”

佘睥龍招呼夥計,扔給夥計幾文錢,讓其把馬牽出來,便背起包裹出了店門,在院中等候。

安小刀抓起自己的小包裹也跟著走了出去。

二人牽著馬走出了客棧,佘睥龍低聲說道:“小姐,既然決定回襄陽,咱們就快些走,不在路上耽擱了,要不咱們換一輛馬車?”

安小刀撇了撇嘴道:“瞧不起誰呢?本姑娘這騎馬的本事可是在我姑父的大營中學會的。”

佘睥龍抬頭看天。

安小刀會騎馬不假,可這一路上,騎上一會兒就停下來,喊著腿疼屁股痛的,一個姑娘家家的,也不害臊。

安小刀有點心虛地看著佘睥龍,低聲說道:“龍哥哥,這次我儘量快些就是了,一個人坐在馬車裡好沒意思的。”

夥計把馬牽了出來,二人接過韁繩,牽著馬走出了客棧,安小刀深吸一口氣道:“龍哥哥,在這小鎮裡,咱們騎馬就不大合適了,等出了這龍江鎮,我保證,絕不拖你後腿,咱們快馬加鞭趕回襄陽。”

佘睥龍想了想剛才安小刀吃了那麼多,便無奈地嘆了口氣道:“希望你說話算話吧!”

安小刀嘻嘻一笑,便牽著馬四處打量,卻見不遠處的肉鋪攤前有個熟悉的身影。

佘睥龍也是眉頭一皺,怎麼今日又撞見這少年了?

安小刀看了佘睥龍一眼,佘睥龍低聲說道:“小姐,要不我去上前盤問一下吧。”

安小刀隨手把韁繩甩給佘睥龍,頭也不回地說道:“就你那臭脾氣,只怕兩句話就打起來了。”

佘睥龍牽著兩匹馬在那等著,遠遠地看著小姐走向那個正在買肉的少年。

肉鋪的老闆熟練地割著肉,又用草繩捆好,稱好之後遞了過來,陳歲歲接過肉將碎銀子遞了過去,肉鋪老闆一看,堆笑說道:“客官得稍等下,我這就去找錢。”

陳歲歲點了點頭,在肉攤前等候,百無聊賴的他四下處看看,卻見安小刀衝著自己走了過來。

不知為何自己心跳有些加快,陳歲歲立刻轉過頭來,心中默唸,不要過來,不要過來。

肩膀被人拍了一下,一道清脆的聲音傳來:“喂,你怎麼會在這裡?”

陳歲歲轉頭看向笑眯眯的安小刀,結結巴巴地說道:“我,我怎麼就不能在這,這裡了?”

安小刀瞪了他一眼說道:“看你長得挺精神的,怎麼說起話來這般?我記得那日你不是這樣啊!”

陳歲歲又偷瞄了一眼安小刀,覺得這個比自己矮上一頭的小姑娘長得可真白,這麼一想之後,他便想起臨行前成是非對他說過的話,心不知怎的就跳得更快了。

嗓子有點發幹,他剛欲張嘴,正巧肉鋪老闆出來了,對著陳歲歲憨笑道:“客官,小店沒有銀子,只好找給您銅錢了。”

說完遞過來一個布袋子,裡面是沉甸甸的銅錢。

陳歲歲接過袋子,開啟一看,仔細數了數沾滿油的銅錢,數好之後對著老闆笑著說道:“怎麼還多找了五文?”

肉鋪老闆憨笑道:“客官買了這麼多肉,又拿的銀子結賬,多找幾文錢是應該的。”

陳歲歲紮好錢袋子笑道:“那謝過老闆了。”

裝好錢袋子,拎起肉陳歲歲轉身就走,安小刀見狀忙追上前去說道:“哎~你這個人是怎麼回事兒?怎麼不聲不響地轉頭就走了?”

陳歲歲站在街中看了看安小刀說道:“我買完東西了,不回家還做什麼?安姑娘,你還有事?”

安小刀盯著陳歲歲問道:“你怎麼會在這裡?那兩個人呢?”

陳歲歲反問道:“我為何要告訴你呢?”

安小刀氣得一跺腳道:“你?哼!”

陳歲歲見狀,反倒不緊張了,看了眼臉都氣紅了的安小刀說道:“我叫陳歲歲,家就住在這附近,至於我那兩位兄弟,都是巴州人氏。”

“哦~”

安小刀有些失望,其實她是想再對那個少年說一聲對不起的。

見安小刀落寞的神情,陳歲歲好奇道:“安姑娘可有事?我與兩位兄弟分別的時候,兩位兄弟曾言,已經原諒姑娘了,不過我不敢隻身去那牛角山,卻未曾想在這裡遇見姑娘。”

安小刀眼神一亮,隨即搖了搖頭低聲道:“你肯定是騙我的,要不然剛才你怎麼不說,還轉頭就要走。”

陳歲歲心想,以後見到見不到還兩說呢,有些話自然不必說了,再說了,小非那句玩笑話自己可沒本事去做啊。

這時佘睥龍牽著馬走了過來,對著陳歲歲點了點頭,冷聲說道:“佘某若是沒看錯的話,兄臺應是家住陶家堡了。”

陳歲歲不願看佘睥龍那副目中無人的嘴臉,只是衝其點了點頭之後便轉頭看向別處說道:“你眼力不錯。”

“陶家堡?你住在陶家堡?那我怎麼沒見到你?”

安小刀轉頭看向佘睥龍問道:“龍哥哥,你什麼時候見過陳公子了?”

又聽有人叫自己“陳公子”,還是眼前這位可愛的姑娘叫的,陳歲歲的臉又覺得有些發燙,裝作若無其事的掃了安小刀一眼,卻並未看見她那雙明亮的眼睛。心裡卻又有些空落落的。

佘睥龍沒有注意到陳歲歲的神態,低著頭看向安小刀說道:“昨天!”

看著安小刀又在咬牙切齒,佘睥龍又補了一句“從陶先生家中出來的時候。”

說完之後,佘睥龍突然看向陳歲歲問道:“陳公子可認識陶先生?”

“啊?我?你是說陶先生?”

突然被問及,陳歲歲有點慌亂,因為他與陶先生的關係確實非比尋常。

佘睥龍瞳孔一縮。

陳歲歲吸了一口氣,看了眼佘睥龍說道:“你這話問的,跟那爛水塘一樣!”

安小刀瞪大眼睛一臉好奇道:“陳公子,此話怎講?”

陳歲歲臉一紅說道:“叫我陳歲歲就行了!”

隨後嘿嘿一笑道:“好多魚(餘)唄,那陶先生是我們堡子裡的人,你說我能不認識麼?”

佘睥龍嘴角一揚,卻被安小刀見到,嬉笑道:“龍哥哥,你這人倒是有意思的很,該笑的時候你不笑,不該笑的時候你卻笑了。”

佘睥龍把韁繩遞向安小刀說道:“小姐,該上路了!”

安小刀本欲與陳歲歲多聊上幾句的,聞言,一臉不情願地接過韁繩對著陳歲歲說道:“陳歲歲…大哥,以後有機會,去襄陽城找我玩兒呀!”

佘睥龍看了安小刀一眼,隨後衝著陳歲歲點了點頭,算是辭行示意了。

陳歲歲沒想到安小刀還喚了自己一聲“大哥”,有些不好意思,略有些扭捏說道:“好!”

只說了聲“好”,卻不是“再見”,因為他陳歲歲不知道自己以後還能不能與這位出身高貴的姑娘再見,雖然他很盼著能再見到她。

看著二人的身影,陳歲歲怔怔出神,卻見安小刀回過頭來,衝著他擺了擺手。

陳歲歲眼睛眨了眨,心又開始突突起來,抬起左手,衝著那笑如山花般的姑娘輕輕地揮了揮手,喃喃道:“再見!”

佘睥龍問道:“怎麼?安小姐是想交個朋友了?”

安小刀沒有聽出佘睥龍話中之意,吐了吐舌頭說道:“那天他們三人,就他沒那麼兇,剩下那兩個,那眼神能把人給吃了。”

佘睥龍冷笑一聲說道:“因為那條狗不是他養的。”

安小刀不服氣道:“我看未必,他一定是折服於本姑娘的花容月貌,被本小姐氣質所迷倒,才不忍出言傷害我的。”

佘睥龍轉頭看向遠處,卻是不想讓安小刀看見自己的笑容。

不過看那少年神情,倒是與自己看盛櫻姑娘的眼神有些相似。

想到這裡,佘睥龍又笑著搖了搖頭,自己愛慕盛櫻姑娘已是痴心,那小子,只怕是妄想了。

只是他這一身功夫又是從何而來的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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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歲歲提著肉回到家中,陳母沒有下田,而是在準備製作燻肉的材料。

把肉遞給孃親之後,陳歲歲又掏出錢袋子遞了過去說道:“娘,那肉攤老闆找了不少銅錢,都在這裡了。”

陳母看了看陳歲歲買來的肉,點了點頭道:“這肉不錯,很新鮮,膘也很厚,果然還是去得早些好!”

把肉放在案板上,陳母用圍裙擦了擦手,接過錢袋子小聲說道:“娘給你的銀子已經是最小塊兒的了,這麼大塊兒銀子都能買一頭豬了,咱們尋常百姓買些肉哪裡會用銀子結賬的?找回這麼多銅錢也好,省著孃親發愁這銀子怎麼花。”

說完從懷中掏出自己的錢袋子,解開裝滿銅錢的袋子取出一半銅錢裝好,然後把袋子遞給陳歲歲說道:“兒子,你也不小了,這些錢你裝著。”

陳歲歲連連擺手道:“娘,我要錢做什麼,您快收起來吧。”

陳母往他懷中一塞,白了他一眼,邊仔細繫好自己的錢袋子邊說道:“快裝起來,以後陶先生那裡缺了什麼,你自己看著給添些就是了。”

陳歲歲想了想便繫好錢袋子揣入懷中。

隨後陳母說道:“你這身衣服是那張老闆給你置辦的吧,孃親看料子不錯,要不你先換下來擱著,等出遠門了再換上,也好有件體面的衣裳穿。”

陳歲歲笑著說道:“娘,我知道了,我這就去換!”

陳母已經開始處理案板上的肉了,隨口說道:“快去吧,一會兒過來給娘幫忙。”

陳歲歲提著一條燻過的豬肉走出家門,向著陶先生家走去,陳母叮囑他一定要懸掛在灶臺上方的屋脊上。

到了陶先生的家中之後,與在院中捧書的陶先生打了聲招呼便徑直去了廚房。

看著陳歲歲提著那條肉,陶先生笑呵呵地捋了捋鬍鬚。

雖然自己收這個弟子並未收取束脩之禮,可自己這口福反而更多,烏鳥反哺,莫不如是也。

陳歲歲掛好了肉走出廚房,坐在陶隱對面,笑著說道:“先生,這肉先別急著吃,燻個把月之後,滋味兒會越來越好。”

想了想他接著說道:“先生若是口淡,我就去山中打些山雞野兔來給給先生打牙祭。”

陶先生笑呵呵說道:“能果腹就好,口腹之慾而已,小道爾。”

陳歲歲笑嘻嘻說道:“先生,我可知道,你去南山的時候最喜走小路了。”

陶先生面露尷尬神色,瞪了陳歲歲一眼道:“還不是你把先生的嘴喂刁了?”

陳歲歲搖頭晃腦道:“聖人曰,富貴不能移。”

陶先生哼了一聲,陳歲歲便立刻住了口。

瞄了一眼先生面前的茶杯,陳歲歲很有眼力見的給添了杯茶,又拿過來一個茶杯給自己倒上,看向陶先生說道:“先生,我今早去鎮上,遇見安姑娘和那個姓佘的了。”

陶隱看了陳歲歲一眼,淺笑道:“好一個男女有別的稱呼。”

陳歲歲一撇嘴道:“他總是那一副別人欠他錢的樣子,我不喜歡。”

陶隱端起茶杯笑道:“那意思你喜歡那位安姑娘嘍?”

剛喝了一小口茶的陳歲歲被嗆得夠嗆。

陶先生淡淡說道:“心虛什麼?男歡女愛,人之常情罷了!”

陳歲歲忙道:“先生,我沒有!”

陶隱抬頭看向陳歲歲,輕輕說道:“有沒有你自己知曉就夠了,無需在意他人知與不知,是還是不是。”

陳歲歲沉默不語。

陶隱好似看出弟子的心思,開口說道:“這世間萬事都遵循一個理字,唯獨情之一途,無理可言,只是若是談婚論嫁,便是情與理相融交錯,究竟孰輕孰重,卻又只有當局者自己知曉了。但若喜歡就去喜歡,一輩子就那麼長,不用想太多,不然想了一輩子,想明白了,卻什麼都沒了。”

陳歲歲看著陶先生,似乎在這位老人心裡,也住著一位美麗的姑娘。

陶隱瞪了陳歲歲一眼說道:“瞎想些什麼呢?先生我這輩子,沒有姑娘能入得我眼。”

陳歲歲撇了撇嘴,先生說這話時,底氣可沒教自己學問時那般足。

陽光已射入小院之中,只有背陰處的枝葉上還有些許露珠在隨風滾動,陶隱看向院中那顆已經開始結果的桃樹輕輕說道:“歲歲,你還記不記得先生與你講過的一句話。”

“先生,是哪句?”

陶隱放下茶杯,仰望天空說道:“蒼天已死,黃天當立,歲在甲子,天下大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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