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用手電筒在照。
孟思期照著手電筒跟了上去,她料想這裡面一定有燈和排風扇,可能由照相館內控。
她的手電一晃,交錯地照在一具人體模型上,不,她看到的不是人體模型,而是人體標本。
所有人的手電筒光都交錯在這具站立著的人體標本上,他的站姿呈現一種擊打棒球的姿勢,然而身上只剩下肌肉和骨架,活脫脫就是一個剝了皮的人,然而也許由於某種技術,他堅挺地站立,骨肉不會腐爛,她很輕易就想到了傅頌安工作室的塑化標本技術。
這猛然一看,確實讓人有些不寒而慄,這是一具男屍,根據身高,她大概知道這是孫北哲,因為傅頌安的個頭超過了一八零。
“這裡也有發現。”唐小川的手電筒在那邊晃動。
孟思期朝那一看,猛地一陣寒顫,一個巨大的玻璃罩內,充滿了液體,蜷著一具裸體的女屍,頭髮在液體裡浮動,像海藻一樣向上生長。整個屍體呈現被福爾馬林泡過的奇異面相,在手電筒的照耀下顯得極其詭異。
孟思期差點要嘔出來,用福爾馬林泡一整個人,她還是第一次見,那一定是胡丁香沒錯了。
孟思期無法在這個封閉的空間內待更多的時間,那邊民警也照到了什麼東西,是一具用塑膠袋包著的屍體,或者人體標本。
韓隊在那邊確認:“這個身高會不會是傅頌安。”
孟思期感覺有些不舒服,她報告了一聲:“韓隊,我先上去透透氣。”
“好。”
孟思期踏上水泥階梯,一步一步向上走,每一步都非常沉重,她踩著的是宋辛冉無數次踏過的痕跡,但是並不能踩碎她的罪孽。
在外面,她終於緩了口氣,大口大口換了幾口氣以後,她終於舒服了些。
但是心有餘悸的感覺卻加深了,當初她曾有可能被靳亞明殺害,如果真是那樣的話,也許她也會成為如同胡丁香一樣的屍體。
不到半個小時,韓長林他們上來了,他大聲命令:“封鎖地下室!逮捕宋辛冉!”
第57章 [] 食人花(16)
宋辛冉被逮捕後, 她表情平靜,戴著鐐銬的她卻望向了車窗外遙遠的那座山,山對於她有特殊的含義。
她記得十歲那年, 她拉著靳亞明的手爬到了永安鎮的小山上, 她眺望整個村莊還有成片稻田,內心安靜了下來。
她喜歡來這兒,因為這裡是她覺得最安全的地方。
十歲開始, 她的心裡就沒有安全感,那是母親去世後, 養父開始接管她的生活, 開學前, 養父給她買了碎花布的白裙子,那個年代, 布票很貴, 但是養父宋金樟卻捨得給她買這麼貴的衣服。
她去學校時,男同學都投來愛慕的目光, 女同學也投來羨慕的目光,她好像是全校最漂亮的公主。
晚上, 她穿著白裙子都捨不得脫下, 在床榻上做起了美夢。
然而那天也是她噩夢的開始,她睡得迷迷糊糊時, 溼漉漉的東西在她身上舔舐, 她驚醒時才發現裙子被掀開了,一個男人酒氣沖天,趴在她的身上。她大叫了一聲, 這個人一抬頭,卻是宋金樟。
那天晚上, 宋金樟也好像丟了魂,摸著黑逃離了她的屋子,她一晚上,淚水流了又幹,幹了又流,她突然明白了這麼多年養父喜歡抱著她,和她親暱,似乎並不簡單。
接下來的日子,宋金樟沒和她說上什麼話,他好像對那件事很愧疚,原本她以為這件事就這樣結束了,她和宋金樟的關係,只要誰都不說,她順利從小學畢業去初中住宿就會徹底結束。
一天暴雨,宋金樟喝得酩酊大醉,他突然闖進她的房間,將門關上,鎖死了門栓。
正在寫作業的宋辛冉心裡一驚,連忙放下圓珠筆,站了起來,她背靠桌沿,警惕地盯著他。
她不相信宋金樟會把她怎麼樣,因為在媽媽去世時,宋金樟答應過媽媽,要好好照顧她。
也許那天晚上宋金樟只是想媽媽了,所以上了她的床上,把她當成媽媽,做出親暱的事兒。
宋金樟卻嘿嘿一笑,那笑容是宋辛冉從來沒有見過的,他以前明明很愛她,總是抱著她,親親她的小臉蛋告訴她,“柿子,爸爸要對你好,比誰都好。”
宋金樟看著宋辛冉鹿兒似的眼睛,那小巧玲瓏的臉蛋,他沒再按耐住內心的魔鬼,猛地撲上去抓住了她的手腕。
宋辛冉閉著眼睛把自己縮成一團,她想用這種刺蝟的方式讓宋金樟放手。
可是宋金樟卻將她手腕捉得緊緊,酒氣濃濃在她耳邊說:“柿子,你也不小了,爸爸養了你多少年,這些年爸爸花了多少錢,你想要的,什麼都給你買,爸爸捨不得吃捨不得穿,都為了你好,現在也是該報答爸爸的時候了……”
“啊……”宋辛冉大叫了一聲,她害怕、惶恐,更多的是因為她不理解這樣的關係,明明眼前的人曾經保護著她,為什麼在媽媽去世後,就好像變了一個人。
也許他以前所有的行為都是虛假的,想起這一切,她渾身都開始發顫。
那是一種失去所有,被背叛,被欺騙,被拋棄的絕望。
她把自己緊緊團起來,就好像與世隔絕,但宋金樟並不罷休,他一邊剝她的衣服,一邊氣喘吁吁地說:“還寫什麼作業啊,爸爸養你一輩子,一輩子,讓你過上好生活,爸爸多愛你啊,乖一點好不好。”
“求求你,求求你,放過我……”宋辛冉拼命地抱住自己,抱著自己拿來遮羞的衣物,因為她知道,一旦鬆手,她就在劫難逃。
“你她孃的不聽話是吧!”宋金樟突然吼了一聲。
這一聲將宋辛冉嚇得打了一個哆嗦,口裡的求饒頓時閉口。
外面電閃雷鳴,宋辛冉感受到閃電的霹靂,像一把刀子刻在她的眼裡,但是她始終淚水模糊,看不見眼前的一切。
她突然意識到,宋金樟已經發了瘋,他從櫃子上拿來毛線團,拼命抽出毛線將她雙手雙腳全部捆了起來。
紅色毛線團一層一層纏繞著她的手腕,從那刻起,宋辛冉只剩下了顫抖,放棄了反抗。
宋金樟將她抱到床上,抽出了皮帶,朝她背脊、屁股和大腿上抽去。
一下一下,伴隨雨聲,噼噼啪啪打在她嬌嫩的面板上,脆弱的心靈上。
“我讓你不聽話,讓你不聽話,你以前多乖,你竟敢反抗……”
他似乎累了,把皮帶扔到地上。
“你他娘把眼淚給我憋回去,憋回去!聽見沒有!”
宋辛冉聽見了,她拼命止住抽泣,憋住眼淚,不敢喘息。
“這樣才乖對不對。”後半夜,宋金樟慢慢地解開了她的扣子,笑著說,“明天爸爸給你煮雞湯,老母雞也該殺了……”
第二天雨停了,被打得傷痕累累的宋辛冉,發了高燒。
宋金樟一大早告訴她的同班同學給她請了假,在她清醒後,宋金樟給她餵了喂湯,見她不喝,有些生氣:“怎麼了,還生我的氣呢?”
她努力張開了小口。見湯汁入口,宋金樟滿意地笑了笑,低聲警告她:“你儘管去告訴老師,你看他會不會相信你!我有的是辦法收拾你!”
在宋金樟轉身後,一顆淚偷偷從她白皙小巧的臉頰滑了下去。
十歲的宋辛冉並不知道還有報警投訴這樣的出路,她生活在貧窮的村莊,法律知識匱乏,她的腦海裡只有求生、不要被人知曉這樣的意識。
從小她性格就懦弱,有句話說“柿子拿軟的捏”,而宋辛冉就是最軟的那個,她和孩子們一起玩,都是被欺負的那個,還被他們起了外號“柿子”。
後來柿子叫得久了,大家都忘記了她的本名,連宋金樟也叫她柿子。
她一心掩藏著自己不幸的生活,又忍氣吞聲上學唸書,即便身體不舒服也不願老師和同學知道。
但是宋金樟卻變本加厲地傷害她,他每次醉酒都必須要她,後來她幾乎麻木,變得無比的順從。
事情有一天發生了轉變,靳亞明是在學校被大孩子經常欺負的一個,他身材瘦弱,面黃肌瘦,似乎天生長著被欺負的臉。
然而宋辛冉卻開始慢慢喜歡觀察他被欺負的過程,在那個過程中她產生了一絲優越感。
站在風中,看著靳亞明被打得灰頭灰臉,她卻不自然地笑了起來。
然而她又開始痛恨自己,因為即便如靳亞明那樣瘦弱的體格,他每次被欺負時總會想要還手。
有一天靳亞明趴在地上,雞爪似的小手抓起泥巴,朝大孩子身上砸去,那憤怒反抗的畫面讓她尤為震撼,記憶深刻,在她小小的心臟裡種下了一顆種子。
自我痛恨讓她開始策劃一個計劃,她準備了一個本子,在最裡面的一頁,寫上了殺掉宋金樟的所有方案,只是那時,在她的腦海裡,宋金樟是一個強壯的人,她沒辦法殺掉他,她想過農藥,但是也聽人說,喝農藥死後很容易被發現。
在無窮無盡的方案中,她想到了一個最安全最有效的方案,但是她自己完成不了。
她開始想到靳亞明,有一天走在樓梯上,當著靳亞明的面,她將一直欺負他的那個大男孩推下了樓梯,造成了多處骨折。
自那以後,學校裡欺負靳亞明的人似乎也變少了。宋辛冉成功了,靳亞明開始對她好。
那天她拉著靳亞明來到山頭,這裡隱蔽而安全,她很平靜地告訴他:“亞明,你知道嗎?我被強暴了。”即便別人都叫他瘦猴,她依然叫他亞明。
“強暴?誰強暴?”靳亞明瞳孔睜大,他顯然對這個詞陌生而膽怯。
那天下午微風吹過山崗,宋辛冉微笑著告訴靳亞明:“我想殺了他,你會不會幫助我?”
靳亞明額頭上冷汗淋漓,他知道這意味著什麼,當宋辛冉臉上的微笑失去,一扭頭走下山崗的時候,他爬了起來,大聲對她喊:“我願意!”
靳亞明從那天就愛上了她,因為她再次回過頭時,野風吹亂她的秀髮,她美得不似人間。
那天晚上,靳亞明提前躲進了她家的櫃子,正當宋金樟醉酒時衝進來壓住宋辛冉時,他推開了櫃門,那是他這輩子最勇敢的時刻。
他死死地抱住宋金樟,雖然他體格小,但力氣並不小,也許那天宋金樟醉酒無力,輕易就被兩人拿下,宋辛冉拿出早已準備的繩索,合力將醉醺醺的宋金樟捆了起來。
他們又合力將他抬到了院子外,用一個事先宋辛冉反覆試驗的角度將他推了下去,宋金樟腦漿崩裂。
宋辛冉卻興奮異常,她用剪刀剪掉了他的繩索,取掉了他嘴裡的布團,又按照提前準備的計劃,清理了現場。
雖然回想起來,現場有很多遺漏的細節,但是村民們卻似乎並沒在意,早早將宋金樟入殮了。
那天靳亞明卻後怕極了,他哭得稀里嘩啦,宋辛冉哄了半天才哄好他。
宋辛冉獲得了自由,但是靳亞明卻開始有意遠離她,她瞭解了一段時間,明白了其中的原因,那就是靳亞明的父親,一個家庭暴力致使他母親腦障,致使他身上傷痕累累的惡人,只要幫助靳亞明除掉他父親,那麼靳亞明一定會徹徹底底跟她好。
她開始慢慢開導靳亞明,還用砍刀讓他砍南瓜,模擬殺人過程。
靳亞明似乎慢慢地接受了這一切,他的骨子裡一定對父親恨之入骨。
那次靳亞明的父親上山砍柴躺在草叢休息時,靳亞明小心翼翼、戰戰兢兢走了過去,一刀砍下。
宋辛冉再次展現了強大的縝密思維,她製造了砍柴刀從樹上墜落砍人腦袋的事故。
村民們對靳亞明的父親早就存在怨憤,似乎沒人去在意這些細節,也沒人在意兩個孩子會幹出什麼,他們認為這就是報應。
第58章 [] 食人花(17)
初中畢業後, 宋辛冉和靳亞明帶著蔡春妹離開了永安鎮,因為兩人同時考上了永源縣重點高中,在縣城裡, 他們一起租了一間房。
不過宋辛冉和靳亞明不在同一班級, 兩人也從不一起上下學,他們住在同一空間,卻像是兩個世界的人。學校的同學老師都不知道他們的關係。
宋辛冉很努力, 她也不斷告誡靳亞明,如果考不出去那麼就永遠爛在這裡, 一輩子都沒有出息, 他們小時候受的苦也會繼續受一輩子。
高一下半年, 宋辛冉的成績在班上進入了前五,班級的成績單直接被打印出來, 貼在教室門口的牆上。
那天宋辛冉認真聽講時, 門口站著一個高高瘦削的男子,雙手負背, 身穿緊實的中山裝,一支銀色鋼筆插在上衣口袋, 就像一種危險的警示。
男子近四十歲, 臉型同樣瘦削,瘦削的長臉威嚴嚴肅, 小眼睛裡透著銳利的光。
宋辛冉認識他, 是學校的教導主任余文樵,在各種場合訓話總有他的身影,甚至說是全校學生的噩夢。
但宋辛冉明顯感覺他在注視她, 那目光太強烈,讓她有一種不自覺的逃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