纖長的手指正在用鑷子調著手裡的相機,他並沒有抬頭,神情一絲不苟,門外的光線變化讓他低聲開口:“兩位照相?”
“是啊,來看看。”趙雷霆上前一步說。
孟思期的目光觸及整個照相館,照相館面積適中,牆上掛了不少尺寸放大的照片,有全家福、個人照,也有與眾不同的形象照,總之是琳琅滿目,只是趙雷霆參觀的魔鬼死亡藝術展那種藝術照片,她並沒有看到。
“是你們一起?”老闆靳亞明問。
孟思期一轉頭,就看見抬起頭來的靳亞明,他面部輪廓消瘦,鼻樑高聳,眼神有光但又有些冷淡,結合他的齊肩微卷頭髮,還頗有些藝術家的風味。
她的第一感覺,這張臉很漂亮,有點像男明星。
“可以一起,也可以單拍。”趙雷霆微笑回答。
靳亞明慢慢移過目光看向孟思期,冷淡鬆散的目光微微有些收縮,在她臉上定了定,又轉回目光看向趙雷霆,“你們是男女朋友?”
沒想到,靳亞明會有此提問,也不知道他這麼問的目的。
趙雷霆和孟思期對了一眼,幾乎一秒鐘後就偏過了頭,他的臉上有些微微的紅潮,“呃,算是吧。”
孟思期很想說誤會了,但這是來了解案情,因此她便坦然說:“嗯,還沒有正式確認關係。”
彼時,她甚至能看見趙雷霆喉結快速滾動的窘迫。
靳亞明似乎看清了兩人外貌,便繼續進行他的修理工作,用螺絲刀在照相機上擰轉,不過他一直站著,手指穩重。
“老闆,”趙雷霆說,“我們是因你上次辦的魔鬼藝術展特意來的,我們特別喜歡,所以希望來找你拍一張。”
孟思期觀察到,靳亞明有一片刻手指的停頓,不過很快就繼續工作,在趙雷霆說完話有一段寂靜後,他才放下螺絲刀,緩緩抬頭,“其實你不合適拍那種照片。”
“……”趙雷霆嘴唇動了動,卻沒有迴應,像是被打擊到。
靳亞明的目光又一次看向孟思期,“她適合。”
確實像被打擊到,趙雷霆語氣微急:“為什麼說我不適合呢?”
“沒為什麼,”靳亞明的語氣慢條斯理,“個人感覺吧。這位女士臉型很漂亮,化上死亡妝會特別驚豔!”
看來這位“藝術家”還是一個有“節操”的藝術家,並不會給每個人拍藝術照。
“也就是給多少錢你都不給我拍?”趙雷霆又問。
“當然,如果拍不好,還不如不拍,她有天然條件,效果會很好。”靳亞明走向一旁用棉布擦拭已經拆開的相機。
“那,能不能給我單獨拍一張。”孟思期主動問。
靳亞明動作停了停,他並沒有抬頭,而是緩了緩,慢慢點了點頭,“兩位等一等,你們可以先看看價格,這種照片比較貴。”
孟思期望了望牆上的價格單,特殊藝術照要比普通照貴五到十倍,她馬上回應:“如果拍的好看,我可以試一下。”
靳亞明慢慢將相機擦拭完,又吹拂了數下,終於停住了手頭的工作,抬起一隻手,“兩位裡面請。”
裡面或許就是他們要找的線索。
兩人再次交換了一個眼神,跟著靳亞明穿過一個很短的過道進入後面的房間。
沒想到裡面空間更大,除了一個攝影臺之外,地上和牆上掛了不少很特殊的藝術照,孟思期終於看到了趙雷霆所說的魔鬼藝術展照片,那都是不同姿態不同表情模仿死亡的照片,照片裡的模特或是睜眼,或是閉眼,都呈現死寂沉沉的特徵,還有血紅色的血跡塗抹在模特的臉上或身上已增強死亡氣息。
猛地一看,十分具有衝擊力,而且讓人在內心裡久久不能平復。
人總會死亡,如果死亡來臨會是什麼樣?當面對如此豐富多彩的“死亡”形象時,人的內心會震撼,會排斥,但又會被勾住,就好像這也是他自己無法逃出的輪迴。
趙雷霆和她一樣,目光在不同死亡藝術照上逡巡。
兩個人的目的都一樣,不過等掃視完所有照片,他們的目光交織在一起,有些不解,有些狐疑,因為那張神似“屍體”的照片並不在這其中。
如果就此問他,會不會讓他產生懷疑。
孟思期故意問了問其中兩三張照片,她的長相能不能拍出類似效果。
靳亞明滿臉自信地說:“可以,你只會比他們效果更好。”
原來,她在他心目中有如此高的藝術價值。她囅然一笑,又看向趙雷霆,語氣略略帶了些嬌羞:“你不是說有個大白花紅裙照你很喜歡嗎?”
她這是模仿女朋友的語氣,趙雷霆舔了舔嘴唇,“哦,我記得,記得,那張白花麗人,老闆,怎麼沒看到。”
靳亞明眉眼忽地有些微皺,眼底裡若隱若現滲出幾分冷光,不過很快,他就露出淡淡的笑容:“你們喜歡那個?”
他並沒有等待兩人迴應,上前拿開了兩張藝術照,頓時那張白花麗人“屍體”照就展現了出來。
當看到尺寸大了幾號的照片時,孟思期還是被女孩的樣子怔住了,她很快調整心裡的不安,露出很自然的微笑,“對,是她。”
孟思期問:“我能拍出她一模一樣的效果嗎?”
“一模一樣?”靳亞明雙手插兜,神情自若地看著她,淡淡一笑,“那怎麼可能……就面相來說,你只會比她更好;不過每個人天賦不同,你不一定能表演出她的狀態。”
孟思期明白靳亞明的意思,照片中女孩的死亡狀態非常逼真,如非她本人有天賦,絕不會達到那種效果。
“她是演員?”趙雷霆問。
靳亞明頓了頓,“不知道。”
“你不認識她嗎?”趙雷霆又問。
靳亞明嘴角展現很奇怪的笑,慢慢散開,“當然不認識。”
“拍這些不用籤合同嗎?”趙雷霆繼續問。
孟思期感覺趙雷霆逐漸暴露了審訊習慣,不過她並沒有阻止,也許這能套出什麼資訊。
靳亞明笑了笑:“有時候在街上,碰到一些很特別的人,會主動問要不要拍照,我從不過問他們的資訊。”
他的話描述的那麼詳細,孟思期總感覺他是發現了什麼。她馬上接過話題:“老闆,我今天可以開始嗎?”
“價格一百。”
“這沒有問題。”趙雷霆說。
一百元在這個年代屬於很高的價格,不過像這樣一張藝術照那必定也是需要花不少心思,至少在衣著和妝容上都需要靳亞明的精心設計。
“不過今天來不及了。”靳亞明說,“等全部打完妝也到了很晚,改天早一點過來吧。”
孟思期和趙雷霆互換了下眼神,趙雷霆說:“那行吧,下次來找你。”
兩人都說了聲謝謝,一起走出門去。
上車以後,趙雷霆問:“你覺得靳亞明問題大不大?”
孟思期憑感覺說:“有些奇怪,不過說不上來。”
“你相信他說的不認識那個女孩嗎?”
“就算他知道應該也不會說實話吧。”
趙雷霆點了點頭,“你說的對,要不要申請韓隊把他帶回去問問。”
孟思期想了想,說:“我感覺,可能你問到的和今天差不多。”
趙雷霆緊緊捏了捏方向盤,嘆了口氣:“你說的對,沒有立案,沒有屍體,這些猜測太主觀了。”
他很認真地說:“就像靳亞明說的那樣,是大街上拉的人,那麼是不是可以說明女孩曾住在附近或在附近工作,如果拿著照片,挨家挨戶地問呢?”
在孟思期看來,趙雷霆的精神很可貴,不過這是非常大的工作量,因為沒有立案,回頭因為別的案子打斷了,這件事就會很漫長。
但她也有自己的想法:“我支援,不過那張照片化妝後和真人差別很大,不一定能找到,不過,也比在家等強吧。”
兩人在車裡坐了一會兒,遠遠望著照相館的方向,都沒有說話,似乎調不調查這件事都有些踟躕。
不過正在兩人發呆時,照相館門口走來一個女人,身材高挑修長,看年齡二十六七,黑色齊耳短髮,穿著一身白色羽絨服,在門口踩了踩雪。
靳亞明突然出現在門口,捂住女人的手掌,送到嘴邊哈氣。
趙雷霆頭向前傾得厲害,疑惑說:“靳亞明沒有結婚,那是他女朋友?”
孟思期也一直在觀察那邊的情景,不過靳亞明有女朋友這件事並不能帶來什麼有用的線索。
門口的兩人談笑之間就進屋了,趙雷霆這才開動汽車發動機,對孟思期說:“得了,好像都下班了,我送你回家吧。”
接下來的時間裡,趙雷霆和孟思期外出辦事有空時,便拿著那張照片在靳亞明照相館的附近問了問,不過問過的路人看到這張照片時,都比較反感,更不提仔細辨別照片裡的身份了。
幾天沒動靜了,孟思期以為趙雷霆放棄了調查,還想問問他有什麼思路,沒想到,趙雷霆突然走到她辦公桌前,從檔案袋抽出一張年輕女孩的照片,“你看看,是不是有些像?”
趙雷霆又將那張“屍體”照擺在旁邊做比對。
第34章 [] 死亡照相館(3)
這張新的照片, 應該是一則廣告宣傳照,女孩大約二十一二歲,穿著一身特殊標誌的藍色制服, 像是某個公司員工。
她臉型偏瘦, 是很好看的瓜子臉,扎著頭髮,眼睛明亮, 呈月牙形,面帶笑靨, 整個形象是那種看一眼就能記住的甜美。
她一隻手臂抬起, 做出非常標準的指引動作, 手掌指向的是一組廣告語,孟思期仔細一看, 是什麼“銀商場”。
“尚銀商場。”趙雷霆說。
孟思期微微一怔, 尚銀商場不就是父親孟輝和哥哥孟庭哲正在經營的商場嗎?這個女孩為何和商場有聯絡?她抬頭默默看向趙雷霆。
他解釋說:“確實是你們家的商場,我路過商場門口看到這則廣告牌總覺得特別熟悉, 所以就拍了一張照片,你感覺呢?”
孟思期拿起兩張照片做對比, 雖然死亡妝帶給人異樣的感受, 將人本來的面貌變得輕度扭曲,但是無論從臉型、鼻型, 還有眉眼寬度都比較相似, 大體是同一個人,或者說是相像的兩個人。
孟思期點頭說:“是有些像。”
“要不要一起去商場問問?”趙雷霆的語氣帶著幾許試探。
孟思期清楚,因為是自家的商場, 趙雷霆肯定會有所顧忌。但是這並不能代表什麼,她當下就答應了。
開車到尚銀商場停車後, 孟思期才發現這座商場比她想象的要大一些,她還是第一次來這邊,商場是兩層樓方形建築結構,也就是說從四面八方都可以進入商場,不過正門特別熱鬧,大門頭有一串拱形氣球。
“尚銀商場”四個大字就在正門頂上,非常氣派。
兩人隨著人群進入正門,放眼望去,整個商場玲琅滿目,五花八門,一排排裝點商場的小青松樹,掛滿了五彩玲瓏的綵球綵帶,有不少小孩子在周圍追逐歡笑。
孟思期這才發現,今天是元旦,這個年代已經悄然進入了94年,這是新的一年的開始,遊客的臉上洋溢著幸福和希望,商場格外熱鬧。
正好有個保安在走動,趙雷霆詢問了商場辦公室位置,兩人穿過人群走向通往二樓的樓梯。
很少出來逛街,孟思期的目光在遠近徘徊,有不少服裝店,裡面充盈著五顏六色的衣服,其實她也很愛美,不過很久沒給自己添置新衣服了。
眼神回正的時候,她突然看見一個人,迎面走來,那不正是孟庭哲,他身後正緊跟三五個人,都是西裝革履。
孟庭哲穿著筆挺西裝,打著紅色領帶,氣派十足,一邊走一邊和身邊的人大聲說著什麼。
他一抬眼,兩人的視線立即對上了。孟庭哲收住剛才訓斥下屬的表情,換成一副親切的笑容,向她招手:“妹妹,你怎麼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