萬眾矚目之下,賽繆爾平靜地給出了否定的答案。此後,公爵時常將他帶在身邊,為他引薦朋友,搭建人脈。眼下幾乎所有人都預設:這位年輕、貧窮但前途無量的卡伊首席,很快便要一步登天了。
對待同期的見習騎士們,賽繆爾往往態度冷淡,幾乎沒什麼朋友。因此只有極少數人知道,他同牛奶攤的攤主崔梅恩訂立過婚約。知道的那一小撮既不願意得罪公爵也不願意得罪卡伊首席,便默契地選擇了三緘其口。
況且,他們中的絕大多數並不認為賽繆爾做錯了什麼:年輕不懂事時認識的村姑,同高貴的公爵之女,任誰都會做出對自己最有利的選擇。
“……昨晚有個臨時召開的舞會,他被公爵拉著,估計沒時間通知你。我就提前從會場裡溜走了,反正也沒人會注意我。對不起,我沒想過居然會出那種事,我應該再早點趕到的……”塞德里克覷著崔梅恩的臉色,小心地說。
崔梅恩搖搖頭。
“謝謝你告訴我這些。”她說。
“其實,我還有一件事想告訴你……啊,不用擔心!跟卡伊沒有關係!是我自己的事!”塞德里克繼續說道。
他甚至沒有把視線放到崔梅恩身上的勇氣,只死盯著她面前的地板,說道:“崔梅恩小姐,我喜歡你很久了!如果、如果你不要卡伊了,之後可以選擇我嗎?我跟他不一樣,我會對你好的……我會讓你幸福的!”
清晨的陽光灑進來,闊氣地鋪滿了整間客廳,招得塞德里克的頭髮鎏金般閃閃發光。他的臉肉眼可見的紅了起來,並且越來越紅,越來越紅,最後就連耳朵和脖子都紅成了一片。
話說完後,他緊張地捏著自己的衣角,翠綠的眼睛可憐巴巴地注視著地面,一副恨不得在地上刨個深坑把自己埋進去的慫樣。
亞瑟·梅蘭斯試圖把眼前這人和自己記憶中的塞德里克·梅蘭斯對上號——除了長相上的相似外,這兩人看起來沒有絲毫的共同點。
眼前這個連告白都冒著傻氣的貨色,是怎麼變成日後那個冷酷的騎士長的?
第24章
“賽繆爾,你今晚看起來好像有些焦躁。”公爵玩味地說,“這不像你。”
賽繆爾回過神來,輕輕搖晃手中的酒杯,仰頭將杯中酒一飲而盡。
他將空酒杯擱在侍者遞來的托盤上,淡淡地說道:“……最近給自己加了些訓練量,還沒完全適應,讓您見笑了。這杯就當是我的賠罪。 ”
“年輕人有活力是好事,來,再給卡伊首席滿上!”公爵哈哈大笑,招呼侍者。
賽繆爾又灌下了一杯酒。
“香氣濃郁,入口順滑,回甘有花香,是瓶好酒。”他說,“這種品質的酒放在舞會上任賓客暢飲,也只有您才能這般大手筆。”
公爵顯然很滿意他的奉承,那點因賽繆爾走神帶來的不愉快立馬煙消雲散。他捂嘴咳嗽了幾聲,拍掌喚來管家,讓他帶人去把自己的女兒帶來:“讓她和未婚夫交流一下感情!”
公爵表現得彷彿一位體貼女兒少女心思的慈父。沒過多久,公爵唯一的子嗣、千嬌萬貴的大小姐就被一位女僕推了過來。
大小姐身著華貴的禮服,戴著沉甸甸的首飾,卻只是靠在輪椅的扶手上,眼神呆滯。顯然,不論是所謂的未婚夫賽繆爾·卡伊,還是盛大的舞會,都不能引起她絲毫的興趣。
賽繆爾從女僕手中接過了輪椅的把手,推著公爵之女離開了大廳。離開前他感到一道刺在自己身上的視線,回頭去看時,只隱約看到人群中一個一閃而過的金色腦袋。
也許是自己太過煩躁產生的錯覺,賽繆爾想。梅蘭斯家族已然沒落,不會有資格被邀請來參加今日的舞會。
他平穩地推著輪椅,走到了附近的一個花園中。風送來草地被踩踏後流出的汁水的清香,讓賽繆爾混沌的大腦清醒了幾分。
賽繆爾不喜歡喝酒。
他不喜歡酒的味道,酒量也不好。在他還小的時候,酒對他而言是一種價格高昂的奢侈品,即使是雜貨店裡最便宜的村釀,價格也遠非賽繆爾能負擔的——或者說他唯一能負擔得起的,只有店裡最便宜的那種硬如磚塊的黑麵包。
女人的“客人”裡常有醉漢。他們全身都散發著酒菜和汗液混合的令人作嘔的味道,用臭烘烘的舌頭貪婪地舔著女人的身體。
從賽繆爾記事起,他的夜晚就是由這些畫面組成的。客人們來來去去,大多數都急著辦事人,不會注意到昏暗房間的角落裡還蜷著一個小孩。賽繆爾總是一邊啃著堅硬的麵包塊,一邊注視著面前的場景。
老實說那並不香豔。男人肥厚油膩的軀體在吱嘎作響的小床上聳丨動,女人做作的聲音如打碎的玻璃般濺入他的耳朵裡。比起人類,他們更像是春天時兩條滾在街角的狗。
底層的性通常伴隨著侮辱和暴力,有一次當某個嫖丨客揪起女人的頭髮往床板上撞去時,賽繆爾從背後撲了上去,一口咬在那個男人的耳朵上。鮮血迸濺。
嫖丨客大發雷霆,名正言順地賴掉了嫖丨資,女人也不住地鞠躬道歉。事後她指著賽繆爾的鼻子教訓他:“不是說好要躲起來的嗎?!被人知道我有了小孩還怎麼工作?我們會被趕走的!”
女人是賽繆爾的母親——或者說生下他的人。她不大像個母親,從不管賽繆爾在哪裡吃飯睡覺,只會偶爾心情好時丟給他一些銅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