傅初霽呆坐了很久,機械地喝著酒,他有些品不出味道,也感覺不到是冷是熱。他只是想起了中午那頓熱騰騰的火鍋,壓在頭頂上的金燦燦的生日皇冠,還有攬著他的棠景意。
他撥通電話。
電話那頭傳來棠景意的聲音,還有遊戲裡蘿蔔挨咬的可憐巴巴的痛呼聲,他忽然就有些想笑,張了張口,卻覺得喉嚨乾澀。只得又閉上,醞釀一會兒,才叫出口:“……棠棠。”
電話那頭的人很快來了,他趕到他身邊,像是焦急又像是憂心,又不敢貿然開口,好一會兒才小心地問他:“傅初霽,你怎麼了?”
怎麼了?
傅初霽一時間不知道該怎麼回答,他該說是因為當了別人情婦的母親不理解自己而難過,還是說自己這個私生子因為不想回到顧家而苦惱?
一切的一切,都太難以啟齒。
他不說話,可棠景意又緊張起來,像是生怕說錯話。傅初霽不願他為難,低頭晃了下手裡的酒杯,隨便扯了個理由含糊著道:“白鯊……”
“白鯊?”
棠景意一愣,“他們又催你了?”
兩天前,白鯊就給傅初霽傳了訊息,參加拳賽的人選已經定了,他是其中之一。需要儘快投入訓練,九月份飛泰國比賽。
這一聽就不是個什麼正經差事。
棠景意正愁沒機會和傅初霽說違約金的事,這會兒正好是個時機。他拿過桌上的威士忌喝了幾口,認真地道:“咱們賠違約金解約吧,我有錢,湊一湊就是了。”
傅初霽也沒想到會得到這個答覆,他一時怔住,就聽棠景意又說:“本來嘛,五百萬而已,又不是五千萬,湊一湊總能付得起的。我這兒有百來萬,你先拿去用,大不了打個欠條,過後再還就是了。”
傅初霽慢慢地擰起眉,他問:“你哪兒來這麼多錢?”
棠景意不服氣地道:“怎麼著,我家看起來不像有錢的樣子?”
傅初霽盯著棠景意,他對棠景意太熟悉,他知道棠青和何皎確實有著不錯的工作和收入,算得上中產,棠景意又是獨子,自然生活優渥。但即便如此,棠青和何皎或許會有些積蓄,棠景意卻不會,他只是循規蹈矩的好學生,不是那些含著金湯匙的二代們。
他說:“棠棠,你別亂來。”
“我亂來什麼,本來就是,五百萬而已。”棠景意理直氣壯地說,“平時低調些,那是因為我媽是體制內,怕影響不好而已。”
他熟練地拿捏著曾有一世出生豪門時那種漫不經心的鬆弛感,他的語氣太過理所當然,以至於傅初霽也動搖了一瞬。不待他細想,棠景意就打蛇隨棍上,一把攬過他說:“好啦,事情解決了,沒什麼好不開心的。這是你生日呢。”
他一直惦記著生日,好像也是傅初霽人生中唯一惦記過這個日子的人。傅初霽不自覺地嗯了一聲,然後被塞進一個酒杯,棠景意拿了另一個杯子笑眯眯地跟他碰了碰,“十一點了,再不開心起來,壽星的光環馬上就要結束咯。”
“……光環結束,”傅初霽說,“會怎麼樣?”
“不怎麼樣,”棠景意眼珠一轉,“結束之前許的願望,還是可以實現的,所以抓緊開心許願吧。”
傅初霽被他哄孩子一樣的話逗笑了,沒有接茬,拿過他手裡的酒杯扔回桌上,“別喝了,這兒都是劣質酒,不如你調的。”
“知道就好,”棠景意驕傲地拍拍他的肩,“下次想喝酒就來找我,免費。”
傅初霽:“……你是說等上班的時候去薅經理羊毛?”
棠景意嘿嘿一笑,“還是你懂我。”他拉著傅初霽起身,“走,回學校吧。”
他們趕在宿管大爺鎖門前回了宿舍,傅初霽洗頭洗澡完出來就見棠景意還坐在床邊,盤著腿打遊戲。
“棠棠,還有沒有要洗的衣服?”
“沒有,我出門前洗過了。”
傅初霽把手洗的衣服晾好,外衣扔進洗衣機,等明天一早再洗。
他關了燈,抓著欄杆爬上床,棠景意把手機螢幕亮起放在一旁照明用,伸手去扶傅初霽的手臂。
傅初霽笑,“摔不了。”
棠景意嘀咕,“那誰知道,你晚上喝這麼多。”
“沒有很多。”
傅初霽說,卻沒有回到自己的床鋪,而是順勢坐到了他的床上。棠景意往旁邊挪了挪讓出位置,哼了一聲,“狡辯。你是不知道剛從酒吧出來那會兒你身上酒味兒多大。”
傅初霽辯解:“那是酒吧的味道。”
“胡說!那我身上怎麼沒味兒?”
傅初霽也哼了一聲,學著他的語氣說:“狡辯。你是聞不見你自己的味道。”
直把棠景意也說得自我懷疑了,他聞了聞手臂和睡衣,洗完澡了當然是香噴噴的,一下又理直氣壯起來:“你胡說!真的沒有!”
“是嗎?”傅初霽忍不住笑,“我聞聞,肯定有。”
他說著就湊了過去,像是舍友間再普通不過的打鬧,可黑夜中忽然交織在一起的呼吸卻讓兩人俱是一頓,不約而同的安靜下來。
下一秒,手機螢幕也熄滅了。
傅初霽的眼睛並不能很好地適應這突如其來的黑暗,然而視線受阻,其他的感官卻反而更加靈敏。和棠景意手臂相貼的體溫,他溫熱的呼吸,空氣中微弱湧動著的氣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