既然如此,理智告訴她,對於李迎潮這個人,此生就應該能躲多遠躲多遠,但是……似乎……韓葳捫心自問,她若真能做到這一點,早幾天就應該離開國師府了,之所以還是回到這裡,難道不是抱著有機會就看上一眼的心思麼?韓葳被自己的這個想法嚇得一個激靈,囁喏半天,道:“我就在這藏書閣裡待著,哪也不去就好了。”
黎曉重重嘆了一息,好似已經把她看透了,笑道:“你也別把自己憋壞了。”說著又認真端詳了韓葳半天,覺得她最近好似更瘦了些,個子也見長,便道:“只要不露臉,估計這半年沒見過你的人就認不出了,我之前跟個前輩學過兩天易容,要不……”黎曉突然頓了一下,皺眉嘆了一氣,“不過我學藝不精,不太安全,弄不好臉上會又痛又癢起疹子,”黎曉想了想,啪地一拍手,道:“這樣吧,元寧郡主不是整日帶著面紗麼,你也戴個不就行了?”
韓葳見她琢磨半天,就得出這麼個結論,不由苦笑:“人家郡主是金枝玉葉,一向不怎麼拋頭露面的,我平日裡就沒講究過這些,突然戴個面紗,怕是反而引人注意。”
黎曉道:“這會兒誰注意你啊,這樣,你要覺得奇怪,我陪你好了,反正那個李迎潮也見過我……”
韓葳終究也沒拿面紗當回事,偌大的國師府,想要躲一個人不見面還是很容易的,黎曉也就將其忘在腦後,不了了之了。
第二天,宗氏眾人除宗羲留守陣前,其餘都回了國師府,在摘星殿中閉門商議著什麼。為防趙軍趁勢偷襲,宗氏與李迎潮的會面原本是秘密行事,但眾人見國師、太子等人皆從關前返回,大致也猜到一二,只不過無人敢公然討論而已。
韓葳每日一大早便躲進藏書閣,至夜方歸,如此又過了兩日。這日一早,韓葳剛剛到藏書閣中,打算做一下清掃,打理藏書閣的侍女見她整日耗在這裡,也就心安理得地由著她攬下這些事。不一會兒,黎曉風一般地跑進來,劈頭就道:“就是今日了,我爹已經帶著小賢公子下山,去接李迎潮了。”
“哦?”韓葳早有心理準備,只是對於去迎接的人選有些詫異,轉念一想也就明白了,黎太白並非軍中之人,也不是宗氏要人,就算被趙軍發現也不會太過引人注意,加之他被宗闋敬為師長,從身份上來講也不至於怠慢了李迎潮。
韓葳向著黎曉一笑,道:“師父去倒也合適。”而後便挪了心思,整理起一干古籍書架。
黎曉見狀奇道:“你一點都不好奇他們會談些什麼?”
韓葳眼不離書架,隨口道:“有什麼可好奇的,時至今日,雙方想要什麼早已達成共識,無論是宗氏還是李迎潮,心都明鏡似的,見面不過是聊表誠意而已。”
黎曉頓時減了興致,然而不出片刻,眼睛又亮了起來,杵了一下韓葳,問道:“那你覺得他們會聯姻嗎?”
韓葳無奈地轉過頭,幽幽道:“我怎麼會知道!”說著又不自覺地一嘆,“不過麼……”
黎曉追問道:“不過什麼?”
“雖然聯姻對於宗氏和李迎潮的盟約最多算是錦上添花,但對於趙軍而言,將會是個不小的打擊。”
黎曉觀韓葳面色平靜,又聽她分析得頭頭是道,只當她對於李迎潮已經煉出了幾分平常心,便一臉的興致盎然提議道:“我們去摘星殿吧?”
“快別鬧了,”韓葳不假思索地道,“那種場合怎會容我們兩個旁觀。”
“怎麼不行?”黎曉不甘道,“我幫宗氏山上山下、關前關後地傳訊跑腿了這麼久,他們議事從來不避諱我的。”
“我竟不知我們的黎女俠已經如此厲害了,”韓葳失笑,“你的面巾準備好了嗎?你自己去吧,我把這些整理好。”
黎曉衝著韓葳忙碌的身影偷偷吐了下舌頭,心道:“你就裝吧。”而後獨自離去。
路上,黎曉思及韓葳的話,覺得自己堂而皇之地賴在一旁確實不太好,到了摘星殿後便從偏門進入,尋了間不起眼的角室,一時也沒人注意到她。
這角室離正殿不近不遠,可聞人語,門上有珠簾略作隔擋,絲毫不引人注意,是個旁觀的絕佳之地。黎曉在裡面百無聊賴地等了差不多半個時辰,就聞殿門外由遠及近地傳來陣陣談笑聲,黎曉當即起身走至角室門前,側身隱在珠簾後向外觀望。
摘星殿正門外,白玉石階被朝陽渡上了一層金光,一身戎裝的李迎潮氣度雍容,眼含笑意,與西蜀國師宗曠攜手緩步而入,宗闋、黎太白緊隨其後,再後面,兩名英偉不凡的武將在一眾白衣宗氏之中分外惹眼,正是陳廷祖和夏侯霄。
宗曠親自引李迎潮上座,李迎潮不卑不亢地謙遜回絕,退居西首第一張銅案後,陳廷祖與夏侯霄侍立左右。宗闋和黎太白在李迎潮對面落座,其餘宗氏子弟見陳廷祖二人站在一旁,一時不敢冒然入座,不尷不尬地排在宗闋身後。
李迎潮微微欠身,笑道:“老國師乃當世賢達表率,是我等後輩皆應效仿之楷模,迎潮久慕老國師大名,特來拜訪,更能得見黎老先生真容,實乃三生有幸,叨擾之處還望見諒。”
李迎潮一席話,將此行定論為後輩拜訪前輩,是私而非公,免去了不少身份和禮節上的糾結,宗曠一笑,心領神會,略一抬手向陳廷祖與夏侯霄道:“將軍也請入座,大家都別拘謹了。”接著又笑對李迎潮道:“都說小肅王虛懷若谷,乃仁厚君子,今日一見果然名不虛傳。”
二人說話間,宗闋回身向一旁侍女招了招手,立即便有人過來添置案几,片刻之後,大殿之上眾人皆落座,只餘夏侯霄紋絲未動地站在李迎潮身後,西首為李迎潮三人,對面則是以宗闋為首的宗氏子弟。宗闋開門見山,問李迎潮道:“敢問小王爺,餘將軍何時能至?能帶多少兵馬?”
“之前約定的兩月期限仍然有效,”李迎潮道,“餘勝翼旬日之內必到,按我等初期的估算,應有三萬人馬。”
“三萬?”宗闋欲言又止,眼中疑慮很明顯。
李迎潮自信一笑:“三萬足矣。”
“可畢竟趙軍號稱二十萬……”
“殿下信麼?”李迎潮笑著打斷他,“且不論這二十萬的虛實,大趙新軍首次出征就被阻在西竹關前,連月來無寸土之功,恐怕早已士氣衰竭,兵無戰心了。當全軍上下一盤散沙之時,兵多反而是掣肘,徒然唬人而已。”
藏書閣中,韓葳輕車熟路地做著清掃,神情怏怏,很是無精打采。這些事她往常從未覺得厭煩過,還可以略緩解她心中在國師府白吃白喝的羞赧之心,只是今日,她只能承認,無論再怎麼自欺欺人,終究還是心亂了。
韓葳神情沮喪地扔下掃把,一屁股坐在門檻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