葉孤鴻在一旁聽了良久,此刻慢悠悠插口:“師父,徒兒說句話兒,其實若說要抗元,我們這些名門正派,歸根結底,決然沒彭和尚那些好漢來的堅決。”
滅劫師太皺眉道:“此話從何說起?”
葉孤鴻嘆口氣道:“因為咱們有根基啊!師父,且不說峨眉,咱們說武當,武當七俠這些年名頭好大,行俠仗義之舉定然不少,其中必有許多時候,是在和韃子為難。但是師父你想,即便強如武當派,他敢公然打出反元的旗子麼?只怕今天打出,明天武當山就被韃子鐵騎踏平了!”
滅劫大怒道:“踏平便踏平!他們怕被元廷踏平,我峨眉卻不怕!人生在世,誰能無死?便是門派也是一般嗎,百年之前,世間何曾有什麼峨嵋派?大家同韃子轟轟烈烈做上一場,便是滿門敗亡,又有什麼打緊?那彭和尚不是說麼——野火燒不盡,春風吹又生!我華夏名山萬千,韃子當真便能一一踏平麼?”
葉孤鴻只覺肝腸之中,一道熱氣騰地升起,便連體內氣勁運轉,似乎也陡然加快。
忍不住腰桿一挺,高聲道:“掌門人有這番肝膽!我峨眉派理應大興!”
鄒普勝亦被滅劫豪情懾服,抱拳道:“今日鄒某真正見識了峨眉掌門的氣概!佩服、佩服!”
滅劫喝道:“分內之事,哪裡值得佩服!哼,且待貧尼迴歸門派,好好合計一番,好歹同韃子們做上一場。”
說罷便催促上路,徐壽輝連忙道:“師太莫急,晚輩特意等在此處,正是為了捎帶你們一程。”
眼見滅劫急欲歸去,他便令人去開動了船隻,眾人就縣城旁的義水馬頭上船,直駛入巴水,再入長江,繼而沿江而下,直抵鄱陽湖,區區兩三日,便到了吳城鎮。
鄱陽幫幫主徐大力得知,連忙趕來招待,但是滅劫歸心似箭,將他嫂子、侄兒眾人,託付徐大力照看,自己則帶了葉孤鴻,趕一輛空車,徑自去曉月庵接徒弟。
他師徒二人這一去一歸,來回足有三月,走時尚是滿天飛雪,歸來已是草長鶯飛,遠遠望見梅嶺秀立,師徒倆臉上都忍不住掛起微笑。
第46章 爭風吃醋,前程似錦
說他師徒二人,自離吳城鎮,馬車輕快,一路風景,恍如畫中。
真個是:高嶺疊翠,雲靜風閒,泉水流淙,漱玉搖珠。
師徒兩眼中賞著風景,口裡說些閒話,數十里路程,忽忽即過,一直駛到了梅嶺腳下,遠遠便見曉月庵白牆之外,三個女徒正自練劍。
金明珺第一個聽見馬車動靜,扭頭來看了片刻,看清駕車的乃是葉孤鴻,頓時“哎呀”一聲,笑得滿臉春風,大叫道:“師弟回來了,師父回來了!”
順手把劍插在地上,手舞足蹈跑了過來。
魏錦宜連忙回頭,“呀”的一聲驚呼,臉上立刻堆滿了甜甜的笑,連忙收劍,快步迎了上來。
只季筱蓉最是穩重,雖聽見師姐師妹歡呼,卻還是穩穩一個收勢,這才還劍歸鞘,臉上掛起一絲驚喜之色,拽步走來
滅劫師太臉上笑容瞬間一收,喝道:“明珺!你慌慌張張亂跑什麼?我峨嵋弟子,這般沉不住氣麼?你就不能學一學筱蓉?”
金明珺驀然止步,“啊”的一聲驚叫,呆呆看著師父,一時手腳都不知怎麼放才好。
魏錦宜見狀,也連忙放慢腳步,笑容也趕緊藏起來大半。
只有季筱蓉不緊不慢,葉孤鴻拉住了馬車,她恰好走到旁邊,福身道:“恭迎師父、師弟平安歸來!”
魏錦宜連忙有樣學樣:“恭迎師父師弟回來!師父,我們每天都好想你。”
金明珺也連忙點頭:“是啊是啊,師父,我們無時無刻都想念你老人家。”
滅劫道:“你們不如時時刻刻想著怎麼練好功夫!想著我幹什麼?你的劍呢?”
金明珺一呆,低頭看手中,果然沒了劍,一時竟想不起放在了何處。
滅劫見她這副蠢樣,大好心情頓時轉壞,皺眉提聲,喝道:“問伱,你劍呢!”
金明珺嚇得一抖,眼眶飛速紅了,顫聲道:“我劍、我劍……”
“劍在那裡!”葉孤鴻一個鷂子翻身,跳下車去,飛奔幾步,拔起金明珺的劍,遞了給她,一面笑道:“我瞧不止師姐們想念師父,曉風師伯見我們一去這般久,必然更加掛念。”
滅劫一想果然,顧不得再罵徒弟,匆匆道:“說的不錯,我這就去見她,你們在此不許亂跑。”
說罷跳下車,一道煙般掠進庵,尋自家閨蜜去了。
金明珺見師父走遠,頓時又神氣起來,淚花一擦,細細小腰雙手插,“哼,有這樣的師父嗎?這麼多天不回來,回來倒先罵我!”
一邊說一邊衝季筱蓉翻個白眼:“我是不像某些人,嬌滴滴的專會討歡喜。”
說著一把摟住葉孤鴻肩膀,親暱道:“還好師弟對我好!剛才要不是師弟解圍,師父再逼我幾句,我就快被嚇死啦。”
別看她當著滅劫,像老貓跟前的小耗子,大氣都不敢喘得快了,但是滅劫一去,那小嘴噠噠噠噠,好似藍火加特林一般,偏偏調門兒又高,不出片刻便吵得葉孤鴻頭暈腦脹,又把小手伸在葉孤鴻眼前晃啊晃的:“師弟你答應給我的驚喜呢?”
葉孤鴻被她一提,猛想起早先在大都置辦的禮物,懷中一摸,摸出兩支金釵,金明珺哎呀一聲,眼珠閃亮,拍手驚呼。
葉孤鴻本來買了三支釵兒,都是金絲嵌琺琅的工藝,分別是蜻蜓、蝴蝶、喜鵲,不料王妃忽然召見,他把出一隻蝴蝶釵兒給了小翠。.
本擬回頭再補買一支,誰知後來走的急,漸漸忘了此事,此刻只摸出兩隻釵兒,自己先是一愣。
金明珺卻是手快,唰的先抽了喜鵲釵兒在手,把玩片刻,歡天喜地道:“這支釵兒定是我師弟送我的,因為我說話好聽,便似喜鵲一般。”
又取了那蜻蜓釵兒,把玩片刻,順手插在季筱蓉頭髮上:“季師妹生得高,便似蜻蜓一般長長的,這釵兒定是送你的。”
魏錦宜連忙看向葉孤鴻手上,見已空空如也,頓時有些委屈。
金明珺哈哈笑道:“你這小丫頭胖乎乎的,師弟一想,你戴了釵兒也不好看,所以沒給你買。”說罷沒心沒肺大笑起來。
魏錦宜年紀本就小些,又吃師姐奚落,越發難過起來,小嘴一撇,眼圈發紅,扭身就要跑去個沒人地方大哭。
卻被季筱蓉一把扯住,安慰她道:“你休聽金師姐氣你,我猜這支蜻蜓釵兒,定是師弟特意給你買的。”
說著便要葉孤鴻連使眼色,讓他配合改口,不料金明珺最是促狹,大聲道:“季師妹,你衝著師弟眨什麼眼睛?哦哦——你想叫師弟說謊!”
“你!”季筱蓉小動作被她說破,也有些著惱起來。
葉孤鴻看她幾個少女爭鬧,心中暗自好笑:
季筱蓉天賦即高,行事又相對穩重,因此最得師父喜愛;
魏錦宜年紀小,卻有眼力勁兒,也能在師父面前討喜;
只有金明珺,練武不專心,看不出眉眼高低,偏又愛自作聰明,因此每每成了兩個師妹的陪襯。
而她本就是個心眼小的,這樣一來,越發妒嫉師妹,事事都想同人為難,也因此越發不討喜。
他心理年齡遠比這些師姐為大,對她們各自的心思念頭,真個洞若觀火一般,笑呵呵道:“魏師姐,你可別真掉金豆子。你的禮物,是我特別準備的。”
魏錦宜一聽,眼睛刷的睜大,眼神中又是難以置信、又是隱隱期待,緊張地望著葉孤鴻。
葉孤鴻迴轉身,自家包裹裡,取出一隻金項圈,正是王妃所贈禮物之一,上面細細刻著如意祥雲紋理,又刻著“前程似錦”四個篆字,遞給魏錦宜。
魏錦宜只見滿眼金光燦爛,一時不敢去接,嗓子裡傳來細細一聲驚呼:“呀?師弟拿錯了,這、這不是給我的吧。”
葉孤鴻聽著她夾子音就覺有趣,忍住了笑,指著項圈上那“錦”道:“師姐你看這個字。”
魏錦宜連忙看去,果然是個名字中的錦字,這一下歡喜,真是非同小可,這份禮物,份量且不說,只說兩個師姐都是釵兒,唯她是項圈,豈不是已經與眾不同了?
不由的喜歡怒放,正要說聲“謝謝師弟”,忽然撲哧一下,鼻孔中鑽出一個鼻涕泡泡——
卻是方才委屈想哭的時候生出了鼻涕,誰知破涕為笑,美的冒泡。
金明珺見葉孤鴻小意兒哄魏錦宜,正自不快,忽見魏錦宜出了大丑,哪裡放過嘲笑她的機會,哈的一聲大笑起來。
魏錦宜經此一羞,頓時放聲大哭,連季筱蓉也拉扯不住,飛一般跑沒了影。
金明珺見兩個師妹走了,笑容一收,氣呼呼看向葉孤鴻道:“你喜歡魏師妹!”
第47章 踏浪西歸,觀纖論武
“我喜歡魏師姐?”葉孤鴻眨眨眼,理所當然的點頭道:“那當然!她是我師姐呀,我也喜歡金師姐、季師姐啊!”
左右無事,葉孤鴻也樂得和小女孩逗悶子。
“不是這個意思!”金明珺連連擺手,費力組織著言語:“我說那種喜歡,就是你想娶她做老婆那種喜歡。”
葉孤鴻驚訝道:“我才八歲,便可以娶老婆了麼?”
他眼珠微微一轉,忽然斬釘截鐵道:“那我要娶金師姐!”
“啊!”金明珺先是一驚,隨即忍不住的歡喜、害羞,連忙背過身去,卻又忍不住問他:“你、你為什麼要娶我?”
葉孤鴻一本正經道:“我瞧著幾位師姐,總覺得金師姐最懂事、最賢惠、最溫柔,我娘以前常說,男人娶老婆,就得娶那懂事賢惠溫柔的。“
“哎呀、哎呀呀!”
金明珺滿面緋紅,手腳都不知如何擺放,心慌意亂道:“小小年紀專會胡說,我、我不和你說了,我去看看錦宜還哭不哭……”
說罷拔腿就跑,只是跑出兩步,忽然想起這樣未免不夠溫柔,連忙又停下來,羞答答同手同腳去了。
葉孤鴻哈哈一笑,尋根草根咬在嘴裡,慢慢吸允那一點點甜味。
不多時,滅劫師太和曉風師太並肩而出,低聲道:“……你若真要開宗立派,那卻是個極好所在,尤其那些紫芝,利用好了,著實乃是瑰寶……”
葉孤鴻上前請安,曉風師太笑眯眯扶住,誇讚道:“好孩子,你這趟出去,可幫了伱師父大忙!怎麼,聽說還給你自己弄了個小媳婦兒?”
這時金明珺從左邊回來,季筱蓉牽著魏錦宜,洗了乾乾淨淨的臉兒從右邊回來,猛可裡聽見曉風師太說“還給你自己弄了個小媳婦兒”?
金明珺驚呼一聲,扭頭就逃,滿腦子不可思議:“我還沒答應師弟,他便稟告了師父?”
魏錦宜愣了愣,伸手摸了摸項圈,忽然面紅耳赤,扭頭也自逃了。
滅跡見這些徒兒一驚一乍,一時不明所以,只覺得在閨蜜面前丟了臉面,怒道:“一個兩個,都這般不知所謂!筱蓉,領她們去收拾行禮,好好來同你們師伯告個別,叨擾這麼久,我們要回家了。”
曉風師太卻是茶壺中煮餃子——肚裡有數,拍著自家閨蜜,壞笑道:“這才哪兒到哪兒?再過幾年,你且看吧,這些姑娘小子,有不夠你的操心的呢。”
半個時辰後,幾個女徒收拾好了各自行禮,齊齊跪拜:“多謝師伯這些時日照料,弟子們去了。”
曉風笑嘻嘻擺手:“去吧去吧,好好練武功,好好照顧你們師父。”
滅劫和曉風對面一禮,一腔祝福珍重,都蘊藏在眼神中。
葉孤鴻也自去後院,叩拜了此身父母的墳墓,燒化了幾陌紙錢,飛奔來告別道:“待師侄學成武藝下山,再來看望師伯。”
曉風笑道:“阿彌陀佛,待你這小子藝成下山,只怕是江湖上俠女們的大劫。”
葉孤鴻笑道:“師侄可是老實人。”跳上了馬車,待師父、師姐們各自坐做好了,笑道:“師伯多多保重,小侄去也。”一抖韁繩,那拉車的馬兒緩緩跑了起來。
一路上,金明珺魂不守舍,滿心以為小師弟和師父說了要娶自己,看也不敢看滅劫一眼,生怕她問自己願不願意,肚子裡不斷演練著回答:師父,小師弟說笑罷了,徒兒定是不願意的,徒兒比他大了七八歲呢。
但是偶爾眼神瞟去,見小師弟鼻樑高高、面板白白,眼眸如星的模樣,又忍不住想:七八歲又算什麼,大不了我等他七年,不是便一般大了?
然而一直到吳官鎮,滅劫也不曾問她願嫁不願。
還是金明珺自己終於想明白過來:小師弟那般小,師父豈會把他的話當真?自然是不會專門來問自己的了。
這才悄悄鬆了口氣,卻又不禁悵然若失。
來到鎮上,與宋夫人等人匯合,方文、方武也是十四五年齡,忽然見到三個美貌師妹,頓時化為兩塊木頭,一句整話也難說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