拾九看著他,忽然意識到比她更深地陷在過去的人,是楚逐。
一直以來,在她早已釋然的時候,他還在細數著所有虧欠,想要一一填滿。
只是,他自以為的那些虧欠,她已經毫不在意了。
在這一刻,她希望,他也不要在意了。
“其實,這對我來說沒什麼要緊的。
“我只是拾九,不是前朝長公主墨蘿嫣,也不是前朝攝政王撿回來的孤女,所以,正月初九不是我的生辰,正月十九也不是我的生辰。我只是自己,我沒有生辰,所以,也無須過生辰。
“你……明白了麼。”
*
新的一年,好事接踵而至。
先是在三月份,長行和葉惜華也傳出了好訊息。
而後便到了六月份,秋雲夕順利生產,生下一個兒子。
因秋雲夕生產的日子比預期提前了十多天,因此她生產時,拾九不在她身邊。
彼時,拾九正在染坊挑選布料,是楚逐親自趕來,將喜訊告訴了她。
“真的?!”拾九睜大了眼睛,驚喜交加,“母子平安?!”
“是。”楚逐被她感染,眼底也浮起笑意。
“太好了!”
拾九激動不已,頭一次失去理智,高興地抱住了楚逐。
突如其來的擁抱令楚逐怔住。
回過神來,拾九頓覺尷尬,馬上鬆開了手,正要逃離,楚逐卻反手扯下了旁邊晾著的一塊布,大手一揚,便用那塊布罩住了彼此。
在密閉的空間裡,拾九被迫與楚逐四目相對。
“拾九……”
楚逐俯身靠近,吻上了她的唇。
這一次,拾九沒有再抗拒。
*
楚逐將拾九送到項府,拾九匆匆趕去內院,趕到時平黎正抱著秋雲夕和孩子,一臉劫後餘生的模樣。
看著他們一家三口幸福的樣子,拾九停在門口,心絃莫名觸動。
其實,她在內心深處是嚮往過這樣的生活的。
多少次午夜夢迴間,她也曾夢到過與楚逐情深意篤,只不過當時的他是高高在上的王爺,她一絲一毫也不敢肖想。
而現在……
是她不斷在拒絕在退卻在逃離。
方才在染坊的失控,或許……是她不願再與自己抗爭了……
“拾九,你來啦!”秋雲夕驚喜的聲音打斷了拾九的思緒。
拾九看過去,秋雲夕這會看上去精神還不錯,她放心不少。
“你居然提前生了,早知道我今天就不去染坊了。”拾九快步走過來,在床邊坐下,先是仔仔細細看了秋雲夕的狀況,而後低頭看向平黎抱著的孩子,笑道,“真可愛,好小一個娃娃。”
她看向秋雲夕和平黎:“給孩子取名字了麼?”
平黎笑道:“取了,剛剛我們商量了一下,雲夕說給兒子取名為項逢。”
“項逢,相逢。”秋雲夕含笑,看了一眼平黎和拾九,又看向孩子,“慶祝一切的相逢。”
“慶祝一切的相逢。”拾九仔細咀嚼著這句話,心頭如波瀾起伏。
她想起趕來的路上楚逐說的話。
“拾九,我們都是死過一次的人。”
“你有沒有想過,其實,上天給我們重來的機會,不是讓我們離開彼此,而是……”
“讓我們吸取上輩子的錯誤,更加珍惜彼此呢?”
也許,一切都是上天註定。
縱然風雨波濤,也是命定如此。
*
之後的日子裡,楚逐出宮更勤快了。
不再擔心自己的出現會遭到拾九厭棄,楚逐便不再剋制自己,只要有空就會來著衣樓。
於是,每每下朝之後,著衣樓後院外邊的巷子裡,就會出現一輛不起眼的馬車。
楚逐便趁著夜色,從側門走進院子裡。
雖然每次只是去坐坐喝喝茶,有時候拾九忙,他連句話都說不上,不過楚逐卻已感到極大的滿足。
有一次,甚至得了拾九允許,他親自下廚,給拾九做了一桌菜。
拾九還讚道:“廚藝比當年有了很大長進。”
還有一次,天色太晚,拾九竟破天荒地讓他留下來住,雖然只是住廂房……
一切看上去極其平淡的日常,楚逐卻甘之如飴。
*
到了年底,葉惜華也順利生產,生的同樣是一個兒子。
她與長行給兒子取名為楚桓,希望他以後成為國之棟樑。
拾九去看望時,長行和葉惜華正在低頭逗弄著孩子。
熟悉的場景再次重現,拾九笑了笑,沒有去打擾,悄然退了出來。
她漫步回到著衣樓。
天色漸黯,街邊的許多人家一個接一個地點起了燈。
她忽然,有些想他了。
恰好楚逐下朝,本是往楚府趕,聽長行說拾九已經回了著衣樓,便命人送去賀禮,自己又往著衣樓去。
到了著衣樓時,夜色已經降臨,後院點起了燭火,空中飄起了雪花。
是今年的初雪。
一切似乎是那麼地順理成章,拾九終於放下所有芥蒂,他的苦苦追尋也終是得到了迴應。
香閨暖燭,將漫漫寒冬擋在門外。
拾九閉上眼睛,讓自己沉淪……
*
那夜過後,雖說到底與從前不同了,卻又沒有本質的不同。
因為拾九並未鬆口舉辦封后大典,她覺得皇宮不自由,宮外更自由。
再說了,若是大家知道皇后開店,豈不是亂了套了。
她既這般堅持,楚逐知道強求不得,便也只能順著她的意思,心甘情願做著衣樓掌櫃背後那個“無名無分”的男人。
很快便到了第二年的陽春三月。
經過這大半年的休養,秋雲夕的身子已養將好了,孩子也已半歲多,天氣也已暖和起來,回吳水鎮的事便提上了議程。
楚逐不由得暗暗緊張。
哪怕他們已有夫妻之實,但走與留到底還是拾九心念之間的事,他不能也不願束縛她。
若是拾九決定隨他們而去,他該如何是好。
正在他絞盡腦汁想著如何挽留時,項府又是另一番光景。
“我倒是也捨不得你們,只是在京城也待得太久了,老人家們也都想家了。都如今惜華的孩子也出生了,逢兒也半歲多了,也是時候回去了。”秋雲夕一手拉著拾九,一手拉著葉惜華,“若是再遲些,拖到了夏天,天氣便太熱了,左看右看只有現在最適合回去了。”
葉惜華萬分不捨:“可是,若拾九姐姐成親,你都不留下來送她出嫁麼?”
“那得看她了。”秋雲夕瞥向拾九,促狹地笑,“若是你考慮近期完婚,我一定留下來喝了喜酒再走。”
拾九彎了彎唇,卻是搖頭:“現在這樣挺好的。”
“好什麼啊,”關於拾九的這個決定,秋雲夕一直是不贊同的,“你既然已經決定留在他身邊,為何不光明正大地母儀天下呢。知道的呢,是你不願給他名分,不知道的呢,還以為是皇上在民間養外室呢。”
“我——”拾九正欲再說什麼,突然腹中一陣噁心,連忙背過身去,“嘔——”
秋雲夕和葉惜華雙目頓亮,不禁對視一眼。
“看來,我得多留一陣子了。”秋雲夕含笑道。
*
拾九懷孕了。
楚逐高興得快要瘋掉。
為了見證拾九孩子的出生,秋雲夕自是留了下來。
平黎又安排人去吳水鎮報喜。
成越收到喜訊,終是下定決心,再度踏足京城。
為了孩子,拾九終於願意給楚逐一個“名分”。
天定八年,六月初九。
這一日,空置了八年之久的衛朝皇后之位,終於有主。
當朝天子舉行了盛大的封后大典,昭告天下迎娶平民女子今月為後。
世人頓時議論紛紛,都在猜測這個今月從哪裡來的,到底是有什麼秘術,如何攀附上了皇上,又是如何降服了皇上,令皇上力排眾議,立一個平民女子為後……
皇上登基以來從未充盈後宮……難道就為了等這個女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