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般的香丸製作並不難,透過用料的昂貴程度,面對不同的客戶群體。如果說精油是高奢侈品,那麼,香丸和香膏香水,就是中上奢侈品了。
但無論是哪一樣,這些東西,都不屬於百姓和黔首們。但秦魚的目標客戶本來就不是百姓們,而是那些閒著沒事只知道享受的貴族和王公大臣們,他們真金銅錢或許沒有多少,但糧食,肯定是多的倉庫裡養老鼠。
秦魚的目標,就是他們的倉庫。
范雎的目標,跟秦魚一樣。
在離開咸陽的時候,范雎跟秦王建議從楚國購買糧食囤積在藍田的時候,秦魚就在旁邊聽著呢,秦王當即跟秦魚道:“去年的花露大部分都用在了楚國,楚國的王公大臣們正在四處打聽哪裡能買到更多的花露呢,魚,能從楚人那裡買到多少糧食,就看你的了。”
這個時代的氣候溫度,普遍偏高,楚國地處長江流域,稻子精耕細作的話,能一年三熟。在有些地方,隨便撒在地上一些種子,都不用多麼看顧,等到收成的時候,同樣能收上來餓不死人的糧食。
或許是因為生活在得天獨厚的地域原因,楚人多慵懶,一般都是種植出一年夠吃的糧食之後,他們就不
願意繼續耕種了,別說一年種三次稻子了,就是一年種兩次稻子的,都算是非常勤勞的。
所以,楚國不缺糧食。
從楚地購買的糧食,可以運到南郡雲夢澤,然後順著漢水、丹水,從水路一路運輸到商於之地和秦國的軍事重地藍田大營,如果購買的糧食足夠多,借楚國的糧養活秦國打大半軍隊,完全不成問題。
還有魏國,范雎本就是魏人,還從魏國做過官,他對魏國的瞭解不說了如指掌,誰家裡囤積著大量的糧食,他可是心中有數的。
魏冉讓商人帶上花露去那些囤糧大戶們府上去兜售,購買的糧食直接渡過黃河運到懷縣,雖然路上糧食運輸要損失不少,還要打通魏國通道關卡,但只要能運到懷縣十分之一或者二十分之一,等到秦國出兵攻打邢丘的時候,那也是非常有利的助力。
以上這些,就是范雎對秦魚去年提供的花露的運用了。秦魚不知道範雎從魏國和楚國買來了多少糧食,但看秦王臉上的表情,他應該是很滿意的。
秦魚將自己對玫瑰精油的包裝和使用說了一下,精油和花露可以繼續供給范雎獨家使用,但制香這一方面,他要保留售賣權。
秦王知道秦魚將櫟陽鋪的這麼大,錢肯定是不夠用的,如果秦王不想補貼櫟陽,那麼,他就得放任秦魚自己去想法子賺錢。
范雎也表示,只要六國只能從他手裡購買到玫瑰精油,他就能以此開啟一些人的大門,如此就夠了,但范雎同時也說了,櫟陽這邊製出來的香料,如果他有需要,必須優先供給他。
秦魚表示可以,但這不能是永久的,三五年內可以優先供給范雎使用,但之後,要看情況而定。
不管怎麼說,秦魚既然已經答應了精油和香製品優先由范雎使用,秦魚就不打算利用這兩樣為自己這邊屯糧了。
他的主意,打在了羊毛布匹上。
自從去年冬天建造起織室之後,織室的織機就沒有一日停止過,沒有麻線絲線,秦魚就想法子從其他地方購買,等到今年櫟陽本地的羊毛收上來之後,秦魚甚至增加了紡織機的數量,希望能在最短的時間內將羊毛和羊絨紡織完成。
櫟陽本地的羊毛還沒紡織完成呢,白起又送來一百車的羊毛和幾萬只的羊,秦魚只慶
幸,他這邊已經用上齊人更先進的紡織機了,否則,他真的要開始發愁了。
因此,等到上郡郡守來找他的時候,秦魚這邊已經囤積了大量的布匹。不論是粗麻、細麻、綾羅絹帛錦緞,還是羊絨羊毛布,秦魚這邊應有盡有。
上郡郡守完廩是個四十歲左右的中年文士,他言辭懇切,想要櫟陽這邊幫助上郡發展羊毛產業。
上郡原先是魏地,後來被秦國打下來,成為了秦國的上郡,等到義渠被攻打下來之後,上郡向西擴充,與北地郡相鄰,成為了秦國北方抵禦趙國的防線。
上郡設在黃土高原上,這裡靠近秦國洛水和黃河的地方農耕,靠近趙國前河套平原的地方屬於草原和戈壁,可以放牧。
因此,秦國的上郡是一個農耕與放牧混合交織的地方。
上郡的地理優勢決定了可以大力發展牛羊馬匹養殖業,但秦魚並不看好黃土高原上的草場。
眾所周知,黃土高原上的黃土鬆軟,在遇到雨水沖刷之後,若是沒有草木固定,土質及其容易隨著雨水流入大河。
現在黃河水還算清澈,是因為黃土高原上人口稀少,牛羊等牲畜的數量業控制在一定的範圍之內,現在的黃土高原上應該是水草豐茂,還存在原始森林的。
水草和原始森林固定了水土,讓流向大河的雨水攜帶不了多少泥沙,大河裡的水,自然就是清澈的。
若是大力發展上郡,在黃土高原上大量養殖山羊,山羊會將高原上的草啃食殆盡,甚至連草根都不會留下,沒有草根固定的黃土,只要一場雨,土壤中供草木生長的營養物質會毫不留戀的奔向大河,久而久之,大河也就不再叫做大河,而要改叫黃河了。
當然,大河的水慢慢變的渾濁,不只是黃土高原上水土流失,還有大河上游的洮(tao)河兩岸水土流失嚴重的原因。
同樣水土流失嚴重的區域還有涇水上游,幾十年後鄭國渠的修建,就是引攜帶大量泥沙的涇水沖刷渭北平原,涇水中攜帶的黃土泥沙量多到足夠覆蓋渭北平原三百華里近四萬公頃的鹽鹼地,可見涇水上游黃土泥沙流失有多麼的嚴重。
涇水雖然不注入大河,但黃土高原的水土,是及其容易流失,卻是事實。雪崩的時候,每一朵雪花都不是
無辜的,秦魚並不想明知道後果,還要去做這個導致這個後果的原因。
但秦魚並沒有直接拒絕上郡郡守,櫟陽這邊梳洗羊毛過程,並不是嚴格保密的,即便秦魚不幫他,只要他想知道,早晚能知道,並且在上郡自己就能做起來。
因此,秦魚跟他道:“我覺著,郡守的當務之急,不是建造羊毛工室,而是幫助秦國,從趙國購買糧食。”
郡守完廩詫異:“公子何出此言?”
秦魚笑道:“郡守來我櫟陽,相比以往,以為如何?”
郡守完廩想了想,道:“人來人往,熱鬧非凡。”
的確是這樣,秦國禁止百姓行商,禁止百姓四處走動,每天除了從早耕作到晚,最好什麼都不要做。如果一個外國人來到秦國,他只會有兩個感受,一個就是秦國的百姓太勤勞了,都在田間勞作,另一個感受就是,秦國國內太安靜了,不見喧囂和人流。
而櫟陽,則是完全不一樣,如果他不是確定自己在秦國,他還以為是在齊國呢。
張袂成陰,揮汗如雨,比肩繼踵就是形容齊國國都臨淄人多的詞語。
櫟陽倒是沒有張袂成陰、比肩接踵,但到處可見揮汗如雨的人,累的。
從他進了櫟陽之後,不是見在田間勞作的婦女小孩和老人,就是在挖坑挖渠搬送土方和大石服勞役的青壯,好似櫟陽縣所有的百姓都來到了田野上勞作,沒有一個在家的。
但讓郡守完廩奇怪的是,如此勞累的做活,老人小孩都不放過,但他們的臉上卻不見半點怨恨和愁苦,反而只見滿足和期盼。行車在田野裡,還能時不時的聽到一些鄉野歌音,真的是特別的奇怪,以及新奇。
除此之外,作為一個官至郡守的將領,櫟陽的青壯們,身體也太過健壯了些,都是作為軍卒的好苗子啊......
秦魚笑道:“今年櫟陽計劃在西鄉挖塘養魚,在南鄉挖一個大水庫供給南鄉用水,在北鄉開鑿一些溝渠將舊的連線起來,引沮水沖刷東北的鹽鹼地種植牧草,總是覺著人手不夠,上郡若是有多餘的勞力供應,我櫟陽這邊可以僱傭他們來這裡做活,當然,是有報酬的,糧食、布匹、鹽巴、鐵鍋、甚至是牛羊豕禽等家畜,都可以做報酬。”
秦魚原本是想在
櫟陽周邊的荒地上除了種植菽之外,全部種上牧草的,今年春天就是這麼做的,要不然,秦魚無法養活去年蒙驁從西戎那邊帶回來的一萬頭牛羊牲畜,今年白起又讓人帶回來五萬只牲畜,秦魚只有更慶幸他這麼做了。
但是,與五萬牲畜一起來的,還有兩千多牧民,為了能夠安置他們,櫟陽的荒地就要劃分出來給他們耕種,因此,種植牧草的空間,就極度壓縮了。
秦魚無法,選擇了北鄉東北方向那片鹽鹼化不嚴重的土地,開鑿新渠將之前引水灌溉的舊渠連線起來,然後加高西面的渠壩,引沮水沒過東面的渠沿沖刷東面的土地,稀釋鹽鹼度,讓沖刷過的土地不要求能夠耕種,只要能長牧草就行了。
所以,今年櫟陽的工程又多了一個,索性櫟陽周圍的頻陽、重泉和高陵的百姓有組團過來做活掙錢財的,秦魚目前人手勉強夠用,但在秋收之前的糧食,卻是有些捉襟見肘了。
畢竟,養活將近兩萬人的壯勞力一日三餐,還得保證櫟陽一直到明年夏收前不鬧糧荒,秦魚的壓力還是很大的。
上郡郡守完廩在聽說來櫟陽做活的青壯不僅免費吃飯,還可以一日三頓都吃飽之後,不僅驚的睜大了眼睛,怪不得,那些做活的勞力那樣強壯,這一日三餐頓頓飽飯,不強壯才怪了。
只是:“這與我上郡,有何益處呢?”他來是為了尋求幫助發展自己的地盤的,而不是來給秦魚送人幫秦魚發展櫟陽的,而且:“從趙國購買糧食,也是運來櫟陽供給公子為青壯們發放你所承諾的酬勞的吧?老夫若是答應了你,豈不是不僅要勞心勞力出人出財的為櫟陽,到最後,竟與我上郡無關?”
好嘛,他不僅要把上郡的百姓黔首們拉到櫟陽給你做活,還得幫你從趙國購買糧草養活這些人,弄到最後,好處都被你佔了,等到冬天的時候幹不了活,我就可以帶著我的上郡百姓們回上郡過冬去了?我圖個什麼?!
要不是秦魚是秦國公子,他要是真這麼想還打算這麼做,上郡郡守不僅能立馬翻臉,還能跟他比試一下,看看誰的拳頭更硬。
秦魚笑道:“郡守誤會了。我並不是要郡守白出力,還沒有賺頭,從趙國換來的糧食,自然也有郡守一份。郡守請看,這樣的布匹穿在身上過冬,可還能抵擋嚴寒?”
秦魚給他看的是羊毛布的樣品。這樣的樣品,幾乎秦魚在的每一個房間,都有一份。
上郡郡守看著這塊羊毛布,嘆道:“老夫就是覺著這羊毛布可以出自我上郡,老夫才來找公子問計的。”布當然是好布,這羊的布竟是取自羊身上的毛髮,布可以做為貨幣,這不就是羊身上長來我錢嗎?要不他一個郡守怎麼扔下郡中的軍務和政務,特地跑來櫟陽找公子魚呢?
秦魚笑笑,又拿出一塊厚實的堪比毛料的羊毛呢布,問道:“那麼,這種厚布料,在燕趙之地,可有市場嗎?”
這種羊毛呢布料,是將羊毛線和最勁韌的麻、絲一起捻成粗線紡織成的,不僅保暖,還能抵擋寒風的吹襲,其功能,堪比貴重的皮毛,但成本,要比皮毛低太多了。
上郡郡守翻來覆去的仔細看過毛呢料,感嘆道:“要真能賣到燕趙之地,恐怕不得搶瘋了?”
秦魚笑道:“不怕跟您透底,這樣的布料,我這裡能賣出去的,並不多,只趙地一地,就能供不應求,別說賣去燕地了。我所說的,就是請郡守,將我櫟陽的布料,透過上郡賣到趙地,然後儘可能多的換取糧食回來,到時候,上郡可以截留三分作為酬勞,豈不是比自己養殖牛羊便宜?”
上郡郡守皺眉:“聽著是挺好,但老夫為的是給我上郡的百姓找條活路,而不是為了這些許錢糧。”
秦魚嘆道:“所以才說是當務之急。若是今年郡守與我聯手,從趙國換取更多的糧食,至少今年上郡的百姓們就可以過一個暖和的冬天了。在上郡養殖牛羊牲畜,並不是一朝一夕之間就能完成的,郡守以為,上郡的草原,到底能養活多少牛羊呢?”
郡守完廩心算了一下,道:“十萬只還是可以的。”
秦魚:“十萬只牛羊,是指只養一年呢,還是常年都儲存在這個數量上?”
郡守完廩皺眉:“自是要常年養的。”只養一年算什麼?鬧著玩嗎?
秦魚輕笑:“那郡守可考慮過上郡的草原,是否能承受十萬只牛羊不停地啃食呢?據我所知,上郡的西面就是沙地吧?若是草都被牛羊啃食乾淨了,那麼這片沙地,可還能這樣友好嗎?”
上郡多風沙,風沙就是從這片不毛沙地來的。
郡守完廩
在上郡做郡守,可不是一年兩年了,前年上郡大/飢,就是因為那一年降雨稀少,導致上郡的草原草量稀少,沙地鋪天蓋地的覆蓋了草場和農田,導致牛羊牲畜餓死渴死,農田更是幾乎顆粒無收,才會鬧□□的。那個時候,他對那片沙地的可怕,就深有感觸了。
此時聽秦魚說起,他恍然明白了:“草場上的草不能都被羊吃乾淨了,寧願羊都餓死,也得保證那附近有草生長,否則,風沙就會往草場移動,而草場若是變成沙地,再將其變回草場,可就難上加難了。”
秦魚危言聳聽道:“不是難,而是幾乎不可能。”其實毛烏素沙地在後世經過退耕還林種草種樹治理之後,慢慢的已經可以長草了。但是,那是在整個強大的國家做後盾犧牲了巨大的經濟效益的基礎上幾十年如一日的種草種出來的,他可不認為,現在沒有環保意識的戰國人能做出這樣的奇蹟。
只要毛烏素沙地向黃土高原上侵襲,秦魚可以百分百的保證,已經變成沙地的,就再也不會變成草地了。
但好在,完廩並不是個不撞南牆不回頭的犟人,他的眉頭皺起,臉上也不免爬上愁緒:“那我上郡,難道只能貧苦度日嗎?”
秦魚笑道:“自然不是啊,上郡,可以修路,做商道,收取商稅啊。”
完廩眉頭皺的更深了:“跟趙國做生意?”只是為了跟趙國做生意,就特地修一條商路?這也太看的起趙國了吧。
秦魚笑出了聲:“郡守,眼光要放長遠一些嘛,現在說這些還太早了,等以後,郡守或許就知道了。咱們現在先讓上郡的百姓們過一個豐足年再說以後,您以為呢?”
完廩不明白秦魚葫蘆裡賣的什麼藥,但他是知道的,他們秦國的武安君,他的老上司,可是朝西邊去了,話說回來,去年的時候,蒙驁蒙將軍,似是就是從他上郡找尋的嚮導,然後從北地郡沿大河向北,也是朝西面去的?
今年武安君親自又朝西去,雖然沒有再經過上郡,但這一個兩個的都向西邊去,嘖,有利可圖啊......
上郡郡守完廩不禁陷入沉思,如果,他說如果啊,如果西邊真有什麼,那麼商隊為什麼不能從他的上郡走呢?從上郡進陰山,沿著大河朝西去,完全可以啊,他上郡還能為商隊保駕護航呢,以前這
樣的買賣又不是沒做過?
至於北邊的趙國匈奴什麼的,上郡郡守壓根就沒多做考慮,這還用考慮嗎?帶兵打過去就是了,他這個郡守,不就是做這個的嗎?戰時為國家開疆拓土,非戰時下馬治理百姓,沒毛病。
秦魚可不知道,他眼前這個一臉嚴肅的大漢心中所想已經跟他的某一個規劃重合了,他要是知道了,也只能感嘆,秦國的將領們,真的是含金量太高了。
或許也只有秦國這樣的土壤,才能培育出如白起、王翦、王賁、蒙武、蒙恬這樣的將領吧?
除了他們之外,並不是說秦國就沒有厲害的將領了,只能說明他們的成就和才能,將為將為帥的天花板升的太高了,導致不是超級厲害趕超他們的將領都黯然失色了。
郡守完廩自己在心裡想了一個來回之後,心道這事急不得,得慢慢來,道:“公子說的是,在草原上放牧牛羊建造工室的事可以再談,咱們現在先談談從趙國購買糧食的買賣吧。不知道公子,能拿出多少布匹出來......”
......
秦魚跟上郡郡守談完從趙國換糧的計劃之後,兩人簽訂了盟約,此計劃就加緊實施起來了。如今已經是七月,北地冬天來的早,越早的將羊毛布料運到趙地售賣,就能越早的將糧食運回來。
當然,運糧的不能是穿著鎧甲一看就是秦兵的人去運,至於去運糧的人是誰,怎麼將糧食從趙地運到秦地,秦魚一切都聽上郡郡守的安排,他只打輔助,以及提供貨物。
八月秋收之後,就是一年一度的考課大賽了。
去年的考課大賽辦的雖然簡陋,但特別的熱鬧,給原本死水一般的櫟陽帶來了巨大的活力,今年經過一年的發育和累積,秦魚自然要將這個考課活動辦的更盡善盡美一些。
想到去年考課大賽的總裁判是太后,而今年,太后被幽禁,前幾日秦大母還曾派人帶著成車的禮物去芷陽看望她,秦魚心裡對這位赫赫威名的太后不是不可惜的,雖然可惜,但秦魚對這位太后的敬仰,一直都在。
畢竟,秦王可不是坐在秦王的寶座上就懂得如何治理國家的。
在前期的幾十年中,秦國的戰略制定和走向,都是這位太后操刀,秦國現在強盛至此,這位太后居功甚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