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魚喃喃:“做良民不好嗎,為什麼要想著做人臣妾?”
煙無所謂道:“大概是為了能少交些稅吧。”
秦魚默然。
在這個沒有避孕的年代,一個小家庭裡,普遍的只有一
個或者兩個孩子,若是有個,那麼,這一定是個還算富足的家庭,否則,他們是沒有餘力養活個孩子的。
是青壯男女生不出來嗎?不是,是生下來,都溺死了,因為,只要孩子養活下來,上了官署的戶籍,就要算一個人頭稅。
如果能給自己的孩子找一個一看就是能過好日子的去處,這些父母,一定會興高采烈的把人送來。
既然已經送來了,秦魚就都收下,不再多想這些他暫時無力改變的事實。
秦魚去到官署前院,正好瞧見蒙驁在調兵遣將。
一隊隊的軍卒拿著令牌奔出,不知道去做什麼去了。
等蒙驁點完將,才轉過頭來上下打量秦魚。
秦魚不好意思的撓撓後腦勺,道:“將軍做什麼這樣看我?”
蒙驁後怕道:“論養孩子,還是婦人靠譜。你不知道,半夜裡我遇見你家大母好幾趟,都是去看你睡的如何,果然,午時刻的時候,你開始發起了熱,她連湯藥都準備好了,直接給你灌了一碗,又把等候的巫醫叫來給你驅邪,祭祀天地神明,直等天亮了,見你邪熱退下去了,才罷休。”
他自己也聽巫醫的,穿著鎧甲握著長劍在他床頭站了半宿,說是能震懾小鬼不敢近身。等秦魚熱度退下去了,秦家老媼可是給他包了一個好大的紅包呢,嘿嘿。
秦魚聽了蒙驁的話,心裡既感動自家大母的照顧,又擔憂她的身體吃不消,便想著等晚上回去了,一定要再好好問問,囑咐他多休息才行。
秦魚問蒙驁:“將軍方才是在做什麼?”
蒙驁露出一個意味深長的笑,道:“去拿人。你是不知道,這櫟陽城,可真是藏龍臥虎,不容小覷啊。”
秦魚眼睛一亮:“昨晚可是都招了?”
蒙驁:“都招了,本就不是多硬的骨頭,多問幾遍就都招了。你放心吧,右工室沒事,趙欄和荊氏他們都好奇右工室裡有什麼,不過,新上任的這個大匠令是個有本事的,將工室防的滴水不漏,趙欄他們又暫時被左工室迷花了眼睛,就先放過了右工室。”
秦魚稍稍放下了心:“那麼,左工室定是洩露了不少。”
蒙驁道:“暫時只有陶瓷、花露和煤油燈洩露了,還有沒有更多的,還要再
查。”
秦魚心中一緊:“只有煤油燈嗎?還有沒有其他的?”汽油、柴油呢?
蒙驁不明所以:“只有煤油燈?哦對了,他們似乎是在找這煤油是從哪裡來的,不過還沒找到,就被咱們給一鍋端了。”
秦魚拍拍小胸脯:“還好,還好,沒找到就好。”
蒙驁好奇:“這裡面,有什麼關隘嗎?”
秦魚已經發現了,他搞搞創收還行,搞佈防還得是專門的人來幹,他也就不隱瞞,對蒙驁道:“你還沒去過煤室吧?現在負責煤室的是雁行的師父,雁行是他一手教出來的,煤室也應該沒事,等你有空了,去看看就知道了。”
秦魚不明說煤室裡有什麼,蒙驁便猜到,這個煤室,也應該是跟右工室一樣重要的地方,便答應下來:“行啊,等忙活完手裡這些,我一定去見識見識。”
秦魚露出一個神秘的笑容:“定不會讓將軍失望。”
蒙驁心裡更癢癢了,不過,現在還有重要的事要做,他只好先按下心中好奇。
蒙驁對秦魚道:“那個左工室背叛的工匠,找到了。”
秦魚精神一陣:“是誰,在哪裡?”
他倒要看看,到底是什麼樣的人才,能悄然無聲的率先將瓷器燒製出來。
蒙驁露出一個稍顯嚴肅的表情來,跟秦魚道:“不急,咱們要先等著,迎接一位貴人才行。”
秦魚聽了此話,心裡浮現出一個人來。
蒙驁讓秦魚暫時先去休息,他要等在門口迎接貴人。
秦魚也不逞強,他之所以昨晚發熱,就是昨天驚怒交加,傷了心神,小孩子的身體承受不住,才引發熱徵的。
接下來還有一場硬仗要打,他要好好的儲存實力才行。
也就小半個時辰的功夫,官署大門口就喧鬧起來,蒙驁當先高呼:“末將蒙驁見過太后,太后金安。”
秦魚聽到聲音,也小跑著出來,站在蒙驁身邊,給太后見禮:“下臣趙魚見過太后,太后金安。”
一大一小,具都微微低頭,恭敬行禮。
太后看了兩人一眼,不怒自威道:“都起吧,進去說話。”
蒙驁和秦魚對視一眼,都跟在太后身後進了堂室。
等到了官署議事的廳堂,太后當中坐定,秦魚和蒙驁站在堂下聽命。
太后道:“朕來的時候,櫟陽城中,不聞一雞一犬,只有兵卒在來回奔波,這是有敵人兵臨城下了嗎?”
蒙驁回道:“稟太后,並未有敵人臨城,這是末將在調兵遣將,捉拿賊寇呢?”
太后大驚:“哪裡來的賊寇?所盜何物?可抓到了沒有?”
蒙驁笑道:“都是家賊,好抓的很,太后莫驚莫憂,等家賊抓完了,櫟陽城會重新熱鬧起來的。至於偷盜之物,太后請看。”
有人獻上一隻長頸細壺和一對酒杯上來。壺是酒壺,大肚細頸細嘴細柄,柄上有仙鶴翅膀的紋路,壺蓋則是一個小小的仙鶴頂顱,酒杯拳頭大小,同樣有鳥羽的紋路,都是全黑的素瓷。
這一組酒壺酒杯自帶氣場,一送到太后面前,太后就被吸引住了。
太后見多識廣,把玩過酒杯之後,就詫異道:“這是齊國的陶?”放眼天下,齊國善織善陶,也只有齊國才能燒製出如此精美的陶器,不過,她以前見過的都是青陶,而眼前的這個,則是黑色的,也更精美。
蒙驁道:“這就是此次偷盜最貴重之物,此乃我櫟陽左工室正在燒製的極品陶瓷。如此等一般的寶物,足足有五車,是以,末將才將此次偷盜定性為櫟陽大盜。”
太后微微驚了一下,足足五車?如果五車都是如此寶貝,那麼,蒙驁不惜連夜在櫟陽城中抓捕,就能說的通了。
不過,她還是道:“寶物固然珍貴,但這不是沒出櫟陽城嗎?抓一個家賊,就這麼大的陣仗,鬧的百姓惶惶不安,蒙驁,你是不是有些小題大做了?”
蒙驁道:“稟太后,家賊不只是一個,而是一窩。末將也覺著有些不可置信,一個小小的櫟陽城,竟然能養出來這麼多的碩鼠和蛀蟲,末將手裡的這點子人手,竟然不夠用的。”
太后連道:“你私自調兵了?”
蒙驁笑道:“私自調兵,可是謀逆大罪,末將不敢明知故犯。不過,末將連夜給大王送了密信,說明了櫟陽有大盜出入的現狀,我王憂心臣民的安危,便也連夜派人送來了虎符,允末將調遣五千兵將,捉拿大盜。”說著就從腰間囊袋裡拿出一個虎符來給太后看。
太后看著案几上的半塊虎符,臉色有些發沉,五千兵卒,都可以打一場圍殲戰了,用在在櫟陽城中拿人,絕對是大才小用了,但也從另一方面表明了蒙驁志在必得的決心。
看來,櫟陽城是一定要掘地尺了。
太后的視線放在了一字未說的秦魚身上。
秦魚小臉微微發白,不復之前見到他的時候健康的紅暈。
太后:“櫟陽令怎麼說?”
秦魚有些微微茫然:什麼怎麼說?
“稟太后,櫟陽城中發生如此駭人聽聞之事,下臣難辭其咎,好在,有蒙將軍幫忙捉拿,損失不大,盜賊也沒有逃脫,太后放心。下臣一定秉公執法,力求不冤枉一個無辜之人,也不放過一個徇私枉法之人。”
太后笑了,她道:“你小小年紀,倒是能分得清,哪個是無辜之人,哪個是徇私枉法之人。”
秦魚露出一個小小的微笑,道:“得道者多助,失道者寡助。下臣自己是分不清無辜和徇私枉法之人的,好在,有大家群策群力,又有罪人指證自供不諱,縣尉縣丞令史們也都明察秋毫,想必應該是做不了冤假錯案的。”
太后笑道:“沒想到,你小小年紀,這縣令做的還挺有模有樣的。”
秦魚笑道:“多謝太后誇獎,下臣一定再接再厲,繼續做好櫟陽令,不讓大王和太后失望。”
太后頷首,突然問道:“說了半天大盜,可知道這個大盜,到底是誰嗎?”
蒙驁回道:“稟太后,今早,末將在趙欄的別苑裡搜出來一座私窯,抓住了裡面的賊首,此人乃是櫟陽左工室裡的一名陶匠......”
太后:“大盜就是他了嗎?”
蒙驁回道:“並不是。他只是一名小小的陶匠,沒有能力坐下如此大案。末將傾向於此人身後有人指使。”
太后:“既是在趙欄的別苑裡抓住的,那麼這個指使的人,就是趙欄了?”
蒙驁笑道:“末將同樣認為非也。”
太后沉下臉色,身體微微前傾,壓迫力十足的盯著蒙驁,問道:“將軍以為,這個大盜到底是誰呢?”
蒙驁似是被太后的壓迫感震懾住了,他低眉順眼道:“末將還未來得及審問此人,太后若是感興趣,
不如末將將人帶上來,太后當庭審問一番如何?”
太后緊緊的盯著蒙驁,道:“朕覺著,這個大盜,就是趙欄,沒有什麼好審問的。”
蒙驁寸步不讓:“末將覺著,不是。”
太后:“......櫟陽令以為如何?”蒙驁是受了王令的將軍,他堅持與自己作對,她拿他也沒辦法,只能拉攏第方,若是本地的宰執櫟陽令也反對蒙驁,那麼,除非蒙驁用強,否則,他只能罷手。
“櫟陽令,大王既拜你做櫟陽令,就是相信你是個明眼明事理的人,不受年齡約束。公堂之上,言出法隨,容不得半點戲言,所以,你可要想好了再說。”
太后轉而將壓力逼迫到秦魚身上,蒙驁也擔憂的看著他,秦魚卻是不為所動,他拱手道:“稟太后,下臣也特別想知道,偷到下臣這裡的大盜到底是何人,請太后當庭審問一番這個叛徒,也好讓下臣明白明白。”
太后冷笑一聲,道:“既然櫟陽令也堅持,那麼,就當庭提審吧。”
蒙驁轉身出去吩咐提審犯人,太后趁此與秦魚閒話家常。道:“你的新宅翻修好了嗎?”
秦魚恭敬回道:“還未。”
太后:“想來已經翻修的差不多了,前兩日,你大母還帶著你季姊進宮給朕請安呢。你季姊今年有十了吧?到了該嫁人的年紀了。”
秦魚心下一沉,但面上不顯,露出一個輕鬆的笑,對太后道:“多謝太后關心,不過,我家阿姊今年還不滿十歲,仍舊是童子之身,離嫁人還遠著呢。”所謂童子之身,就是女子還未來葵水之前的說法。
太后笑道:“作為一國公主,嫁與國君為妃為後,是不看年紀的,只看兩國邦交。”
秦魚露出一個天真的笑來:“公主要肩負這樣重大的責任的嗎?好在,我家阿姊只是一個鄉下土妞,是不用擔負國之重擔的。”
太后卻是好笑道:“如今你乃是大王親口承認的秦國公子,你的季姊,自然也當的起秦國公主了。你放心,等過了今日,朕會跟你大母說,將你季姊接到朕的身邊,朕親自教導她,等到她出嫁的年紀,不論是從身份上,還是從氣度上,一定會折服六國國君的。”
秦魚臉上表情已經裝不下去了,這是一場交易,若是在接下
來的審問中,他與太后聯手,見大盜限制在趙欄的身上,秦魚的阿姊嬌嬌就還是他的阿姊,若是超出了趙欄這個人的範圍,牽扯到別的人身上,恐怕,嬌嬌阿姊,很可能會成為秦國公主,肩負為秦國聯姻的重任。
但也從側面說明,太后非常忌諱將此事擴大,趙欄就是她的底線了,其他的,她不想再多生枝節。
那麼,太后是不是知道,或者已經猜到真正偷盜櫟陽的主使是誰?她在保護這個人!
以威脅他的方式。
秦魚垂下眼睫,如果不是知道太后很快就要失勢,以秦魚現在的能量,很難說他會不會受威脅動搖,但很可惜,有太后會失勢的前提,秦魚一定不會受他威脅的。
不過,太后也提醒了秦魚,他家中兄姐,兩個兄長他是不用擔心的,他的嬌嬌阿姊,是要早做打算了。
等回去了,一定要先問問大母,她對阿姊,可有什麼安排嗎?
太后見秦魚似是被嚇到了,臉色更白了幾分,便露出一個玩味的笑來,靜等蒙驁帶人進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