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秋氣溫炎熱,無論是漚肥還是沼氣池裡的細菌發酵都異常快速,生成的沼氣的體量也不斷增加,為了能延緩沼氣發酵,也是為了能為土地追肥,公田裡的沼氣池每天清晨都要清理沼液和新增新糞、清水。
清理出的沼液會混合著水車裡運輸過來的河水澆灌田地,田裡有了足夠的肥力,種在田地裡的草木就會瘋長。
這個草木,除了農作物,還有野草。
好在,凡是田裡生長的每一種植物,都有它們的去處和用處,就只是苦了每天都要除草的刑徒們了。
收完菽等農作物之後,對比於以往的公田產量,今年的公田,可以算是前所未有的大豐收。
相較於公田裡的大豐收,今年櫟陽下面鄉里的田地收成不增不減,在可以控制的範圍之內。
秦魚、都田嗇夫和都倉嗇夫一起將新糧入庫之後,秦魚就下令將現有的沼氣池依次停氣清理一番。
清理出來的糞渣會攤開在公田裡暴曬,然後深耕在農田裡蓄肥,等到明年春耕,這些深耕到田地裡的肥料,就會在作物生長的整個過程持續的發揮作用,這就是底肥了。
自從秦王走後的三個多月,櫟陽公田裡又新建了六個沼氣池,之所以是將沼氣池全部都建在公田裡,是因為現在沼氣池仍舊是個新鮮事物,不僅在在鄉里普及度為零,就是在現在一些有產貴族家裡,對沼氣的認知也幾乎為零。
沼氣的使用還是存在風險的,若有瞎搗鼓不聽勸的人胡亂操作,洩露氣體都是小事,引起爆炸才是大麻煩。
另一個限制普及的原因,就是鄉里百姓間,其實並沒有多少糞便,還達不到建造沼氣池的條件。
秦魚一開始還挺納悶的,因為在他的認知裡,只要是有人的地方,就一定存在糞便集中地,因為人是需要排洩的。但木林卻告訴他,一般黔首,三五天能排一次大便,就已經算是勤快的了,吃得少,吃不飽,人就不會排洩。
秦魚默然。
但秦魚還是給百姓下明告,說明人和牲畜的糞便可以送來公田換取物資,鼓勵百姓們在自己家裡建立專門的如廁之地,這樣不僅可以維持良好的衛生條
件,還能以此換取一些錢糧補貼家用。
這通明告發布了沒多久,每個鄉里就多了一個糞徒的職位。所謂的糞徒,就跟粟徒和車徒一樣,都是搞運輸的。粟徒車徒運輸的是糧食等物資,糞徒,運輸的自然是糞了。
如今,櫟陽公田裡每天清晨都會收到許多來自四面八方的積糞,為此,秦魚不得不在公田裡專門騰出一個地方處理這些積糞。有了這些積糞,如今偌大的公田,根本不缺有機肥使用。
秦魚和公田裡的農家們商量過了,看能不能將從沼氣池裡撈出來的糞渣製作成能儲存、可長途運輸的肥料,等到明年春耕的時候,可以分給下面各鄉的田地使用。
秋收過後,縣裡有一個常規的活動要舉行,就是一年一度的考課工作。
所謂的考課,其實就是評比大賽。
比如,咱們把五個鄉集體飼養的田牛拉出來溜溜,看看誰家的肥,誰家的壯。把飼養的豕上稱稱一稱,看看誰家的壓秤。把飼養的馬匹拉出來比較一番,看看有沒有生病的,有沒有長齲齒的。
如今秦魚發動全縣養殖家禽,縣裡就又加了一個家禽的評比,看看誰家的家禽毛色油亮,誰家的家禽長得更肥,下蛋更多。
等等,總之評比方式多種多樣。
按照以往的慣例,考課墊底的那一個,負責那個部分的長官就要受罰,一般是訾一甲(罰一個兵甲)或訾一盾(罰一個盾牌)。
以田牛為例,若只是評比輸了還可,不過是罰一些錢財,但若是有死亡,死亡原因以及死牛還沒有上報,那麼下到飼養田牛的刑徒,中到管理的小吏,上到縣令和縣丞,都要受到不同程度的懲罰,罰金是最常見也是最輕的,嚴重一些的,要笞(打鞭子),再嚴重一些,就要刑(肉刑),然後再發去做苦役。
讓秦魚慶幸的是,五個鄉里的田牛都有不同程度的死亡,但死亡數目,都在田牛總數的三分之一以下,秦魚這個縣令,只要訾六甲六盾罰金就行了,其他負責的嗇夫小吏們都有不同程度的懲罰。
眾官吏在一起盤點今年的考課情況的時候,看著這個在可接受範圍的數字,都不約而同的長長鬆了一口氣。
資料不算好看,但也絕對不難看,即便送去咸陽,他們櫟陽也不會是墊底
的。
啊,我/老夫/某/在下的小金庫(小屁屁)保住了。
對考課有了大體的瞭解之後,秦魚打算髮動全櫟陽的百姓們搞一次評比大賽,沒有懲罰只有獎勵的那種,一來慶祝豐收,二來也是活躍一下氛圍,給百姓們的生活增加一些趣味性。
他提出這個建議的時候,其他鄉嗇夫們都欲言又止。
秦魚:“諸位有什麼建議和意見,都可以提出來,畢竟,動員鄉里的百姓們參與的,還是你們這些基層官吏。”
西鄉的鄉嗇夫自認在秦魚面前有些許薄面,他站出來道:“非是吾等不尊上令,而是商君有云:聲服無通於百縣,則民行作不顧,休居不聽......”
秦魚聽明白了,最近他在學《商君書》,這段話就出自墾草令,意思是不要讓縣裡的百姓們耽於奇裝異服和音樂享受之中,這樣他們就沒有時間和精力去耕種田地了,要是在耕種的時候聽到美妙的音樂,看到了流行的美麗衣服,就會分散他們的注意力,所以,要杜絕百姓們接觸這些。百姓們不接觸這些,他們就會一門心思的都放在耕種上,這樣,荒地就可以得到開墾了。
總結起來一個詞:愚民!
秦魚笑道:“我自然是不敢違反商君的律令的,咱們既不搞靡靡之音,也不搞聲色犬馬,咱們只是將考課的範圍擴大,深入百姓們的生活中去,好讓他們有些羞恥之心,不要落下優秀的人太多,鼓勵他們更加勤勉耕種罷了。我想,就是商君在世,他也不會阻止我的吧?”
眾鄉嗇夫們面面相覷一番,他們聽著秦魚這話,有道理的很,但同時又覺著有不對勁之處,至於哪裡不對勁,他們也說不上來。
但最終,秦魚的這個提議,還是通過了。因為秦魚又加了一句:“對了,我打算將這個提議連通櫟陽的爰書一起送往咸陽,能不能做,聽聽大王怎麼說如何?”
眾鄉嗇夫們臉上都不約而同的露出欣慰的笑容來,若有大王同意,他們自然也要支援啦,沒毛病啊。
隨著櫟陽爰書送去的,有幾十瓶子的玫瑰花露和精油,以及,新榨出來的大豆油。
自從燒煤煉焦進入平穩發展之後,焦炭多了起來,右工室正在加緊將生鐵百鍊成鋼,鋼的進度沒有多大進展,但將鐵
器鑄造的更結實更耐用卻是已經實現了。
秦魚提供了一個利用螺絲一層層加力的研究方向,很快一片片帶螺絲紋的鐵盤就做了出來。不論是用機械力、畜力、還是人力,只要壓力足夠,冷榨黃豆油,就變得非常簡單了。
或許是秦魚送的禮物實在是討秦王歡心,第三日,秦王的詔令就送到了櫟陽,詔令上,秦王對秦魚不吝褒獎,還要櫟陽的眾官吏們都要以秦魚馬首是瞻,全力輔佐他,將櫟陽治理的更加民富兵強。
行了,第一屆櫟陽考課大賽辦起來吧。
考課分田禾和牲畜兩部分。
田禾分為菽部、麥部和粟部。
牲畜則分為牛羊馬部、豕部和禽部。其中,牛羊馬部之所以歸位一類,是因為這三樣牲畜,大部分百姓們個人是沒有能力養的,因此,這一部,是為各鄉的廄院特地單設出來的。當然,若是家裡有飼養牛羊馬的,覺著比鄉里的廄院吏們養的好,也可以拉出來比一比。
秦魚在明告的第一句話,就是說明,此次考課,沒有懲罰,只有獎勵。特設:
特等獎一名:十斤鹽、十袋肥、一匹布、一千金(一千個秦半兩)、一塊肥皂。
一等獎一名:五斤鹽、十袋肥、一匹布、五百金(五百個秦半兩)。
二等獎兩名:三斤鹽、五袋肥、一匹布、一百金(一百個秦半兩)。
三等獎五名:一斤鹽、一袋肥、半匹布、十金(十個秦半兩)
參與鼓勵獎五十名:二兩鹽、一袋肥。
單從獎勵就可以看出,秦魚是將肥和鹽放在同等的位置上,每一個獎項都必有肥料,就是要在明年加強肥料推廣的意思。
凡是聽到此明告的百姓黔首們都奔走相告,秋收後的整個櫟陽都沸騰了起來。
秦魚先讓各鄉嗇夫和部佐們回鄉主持先期的選拔海選活動,等到十日之後,將會在櫟陽都邑的西市,進行一個總考,選出以上獎項得主。
為了能讓此次群眾考課更有權威性,秦魚特地進了一次宮,請太后出來做此次考課的總裁判。
秦魚到的時候,太后宮中已經做了兩個老頭了,個個博帶高冠,看著很是威嚴。
秦魚認識這兩個人,一個是城東的高氏,一
個是城南的荊氏,都是楚國人,如今在櫟陽,也是響噹噹的貴族。
秦魚率先給這兩個老頭行禮:“見過高翁,見過荊翁。”
秦魚等了一息,沒聽見有人叫起,他就自己站直了身體,直接無視了這兩個老頭,對太后笑道:“太后一向可好?”
太后笑道:“我在宮裡住著,風吹不著,雨淋不著,都好。你最近可好?你大母也好?近來她可是少進宮看朕了。”
秦魚笑道:“大母回鄉秋收了,我估摸著,這兩天就該回來了。等她回來,我第一個跟她說,讓她進宮看望太后的。”
太后頷首笑道:“那朕可就等著了。”
等太后說完,高氏介面,很不客氣道:“如此無禮小兒,太后怎的還待為上賓呢?”還斜眼看秦魚,一副高高在上不屑與之同堂坐談的樣子。
秦魚笑而不語。
一時間,大殿裡竟是落針可聞。
太后不說話,似是在出神。
秦魚更加不見尷尬,也捏著自己的手指出神。
一息過去了,十息過去了,半刻鐘過去了......高氏和荊氏的額頭開始沁出汗珠。
有宮人給秦魚端來了玫瑰花茶和米糕,秦魚開始窸窸窣窣的吃米糕......
太后繼續出神......
一刻鐘過去了,秦魚吃完了米糕,喝完了花茶,用宮人送上來的錦帕細細的擦拭手指和嘴角,高氏和荊氏則是不斷的試著額頭的汗珠,神色上也帶上了惶恐。
太后仍舊在出神......
秦魚吃完喝完,沒有說話的慾望,就研究起眼前案几上的木紋,他用指甲蓋掐了掐,一掐一個印子,豁,這不會是金絲楠木的吧?嘖嘖,一整塊金絲楠木做成的案几,放在後世,值老錢了......
高氏和荊氏再也忍不住,囁嚅著開口:“太后......”
太后好似被驚醒了一般:“啊,方才說到哪裡了?人老了,就是容易忘事。”
秦魚注意力從金絲楠木上抽回,笑道:“方才說到,我想請太后出宮,去為今年櫟陽考課做總評比,太后可有興趣去散散心?”
太后好奇:“有榨油嗎?”前些日子秦魚給她送來了一大缸的
豆油,做出來的菜餚吃著又香又清淡,特別對她有些克化不動食物的腸胃,她特別喜歡。
秦魚回道:“考課考的是田禾和牲畜,沒有榨油。不過,考評完成後,我可以奉太后去左工室參觀一下,我去過一次,榨油還挺有意思的。”
太后笑道:“行吧,哪天去,你來接朕就行了。”
秦魚高興道:“定不會讓太后失望的。”
太后頷首:“你做事,朕放心,都聽你的。”
既然事情已經說完了,秦魚就起身告辭。
太后讓侍人好好的將秦魚送出宮去。
秦魚轉身就走了,看也沒看高氏和荊氏一眼。
笑話,這兩個老頭是哪個門面上的人物,敢當著太后的面給他下馬威,連太后都禮待與他與大母,秦王更是寵信他直接將他封在櫟陽,也不知道這兩人是在打太后的臉還是在打大王的臉。
反正,不會是打他的臉就是了。
秦魚自認自己的臉面,都是自己掙來的,無需向旁人彎腰乞討。
不蒸饅頭爭口氣,氣節,在任何時候都很重要,甚至比性命還重要。
秦魚拍拍屁股走的瀟灑,留在太后宮中的兩人卻戰戰兢兢的站起了身,對臉寒似霜的太后謙恭的低下頭顱。
太后氣笑了:“感情,朕方才跟你們說的話,你們都當做耳旁風了是吧?”
高氏荊氏忙惶恐道:“老臣不敢!”
太后笑道:“你們也能自稱老臣,可別給朕丟臉了,你們除了在櫟陽養尊處優的享受天倫之樂和欺壓小孩子,你們可有做出過什麼政績嗎?”
高氏和荊氏更惶恐了:“太后,難道,難道,就任由一個稚子站在吾等頭頂屙屎拉尿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