冰水灌到了肩膀,將她肩上的通訊裝置淹沒了。但她想說的已經都說完了,已經沒有什麼遺憾了。
閉上眼,從相遇到現在的一幕幕從眼前閃過。原來她早就不知不覺間,將他記得那樣清晰,那樣清楚……
說來好笑,在遇見對方之前,兩人都沒想過有朝一日會愛一個人愛得那樣深。如果有更多時間相處就好了,如果餘生漫長,至少回憶溫暖……
在失去意識前的最後一秒,幻覺中,她看見一道身影在水中朝她游來。那人淺到近乎雪白的金髮在水中鋪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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光線有些刺眼,顏夕呻吟一聲,拿手臂擋了擋,在刺目中睜開眼。
有著虛影的視線凝聚了好幾次才清晰過來,當看清眼前光景,她一瞬間呆住了。
她……應該是死了吧?
如果沒死的話,為什麼會出現在這樣一個地方?
一個無比廣袤的白色空間,沒有燈卻不昏暗,牆壁正在散發著溫暖的柔光。若說空曠的白色空間中還有什麼東西,那就是一張柔軟的大床,床邊一座複雜精細的診療儀器,床上的她,還有,還有……一個人正抓著她的手,在她床邊睡著了。
“……以撒?”顏夕試探著叫他的名字。
他修長的睫羽顫了顫,慢慢睜開眼。他意識清醒得很快,一醒來就一動不動地盯著她看。那眼神太特殊了,盯得顏夕看見他的驚喜慢慢消散,變得忐忑不安起來。
“以撒,你怎麼了?”她小心地問。
足足沉默了半分鐘時間,以撒才再度開口:“你知道這是什麼地方嗎?”
顏夕再次打量了這個空間,心下一咯噔,那股不妙的預感越來越強烈:“天堂嗎?”
這樣荒唐的答案,以撒竟然利落地點點頭:“沒錯。我們都死了。”
“這也不對呀!”顏夕很焦急,一下子就從床上坐起來,“就算我死了,那不要緊,為什麼你也死了?”
她的手背一熱,被另一隻手覆蓋住了,以撒將臉頰貼在她的掌心:“為什麼你死了就不要緊?”
“以撒,你不該跟我一起在這兒啊。”顏夕急得什麼都聽不進去,自然也無暇去注意一個死人的體溫還是熱的這件事,“你快回去!”
“回去?回不去了。”以撒慢吞吞道,“我已經跟你一起殉情了。”
顏夕呆住了,好半晌才訥訥吐出兩個字:“殉、殉情?”
“是啊,這裡是天堂。”
“天堂是這個樣子嗎?”顏夕茫然地望了望四周,沒有唱歌的小天使,沒有云朵和聖光,這就是天堂?
“為什麼天堂不能是這個樣子?”以撒低聲道,“只有你和我,永遠在一起,這樣不好嗎?”
是嗎?以撒沒有死在那些窮兇極惡的匪徒手裡,卻因自己而赴死……?
顏夕的心臟開始悶痛起來,嘴唇也漸漸蒼白,身邊的儀器發出了滴滴的叫聲。以撒看起來有點訝然,那種稱得上“嚇一跳”的神色第一次這樣明顯地出現在他素來泰然自若的臉上。
“以撒!你幹什麼!夕夕才醒來,你幹嘛嚇她!”
艾絲翠得怒氣衝衝地走了進來,接著是大公和顏夕的父母、哥妹,還有許多其他眼熟的人士。
顏夕淚眼朦朧地看過去:“公主,大公,爸媽,茜茜,哥……你們也都死了嗎?”
眾人一陣緘默,默默把視線投降以撒。估計是他長這麼大以來,頭一次同時受到如此多的譴責。
他低咳一聲:“顏夕,你沒死。”
“……什麼?”顏夕眼中依舊含著一包淚,還轉不過彎來。
“這裡是全帝國等級最高的醫療中心,是為了讓患者舒心,而特地裝飾成這樣的。”以撒說,“這裡不是天堂,你還活著。”
顏夕嘴巴張了張,最終咬起銀牙,揚起一拳捶在他肩膀上:“混賬,幹嘛騙我?”
“誰叫你這麼好懂,心裡想什麼,眼神就全透露了。”顏夕的一拳對他來說不痛不癢,以撒揉了揉肩膀,低柔地笑了笑。偶然瞥見的大公不禁打了個寒顫,半身雞皮疙瘩起來了。
養了這麼多年的逆子,頭一次知道他還能這麼笑。太可怕了。如果不是知道沒人能奪舍這小子,大公都要懷疑他被蟲子寄生了。
眾人雜七雜八關心了會兒,顏夕這邊安撫好父母,那邊茜茜和大哥就吵起來了,剛哄好淚眼婆娑的艾絲翠得,對方又轉眼被大公氣得不輕。一大家子,嘰嘰喳喳,好不熱鬧,最後進來一個醫護人員,把除了患者丈夫外的所有人都請了出去。
顏夕仔細觀察她,發現她確實只是個普通忽視,身後沒有長翅膀,頭上也沒有發光的光環,這才終於放心下來。
以撒給她倒了水,顏夕才喝半口,忽然想起一件事,差點直接嗆咳出來。
“怎麼了?”以撒放下水杯,替她輕柔地拍著後背。
“你、你沒上軍事法庭嗎?”她看著以撒,艱難地開口。
以撒卻反問她了:“我為什麼要上軍事法庭?”
“那個炸彈按鈕,皇室……”
以撒放下水杯,思索片刻:“按鈕我確實按了,炸彈也確實爆炸了,但——沒有人受傷。”
在他的講述中,顏夕才明白了當天發生的所有事。總結來說:光榮會太高看他們自己了。
在顏夕失蹤的第一時間,皇家學院就封鎖了整個現場,找出了炸彈引爆裝置,也據此推測出了炸彈的安裝地點。雖然他們安裝了很多處,但詭異的行蹤在平和的帝都內早就引起了安保機關的重視,加之以撒發現得及時很快就找出了所有炸彈的位置。
當光榮會主動撥出通訊時,所有的炸彈都已經移動到了郊外無人的空地上。根據當時的影像,很容易推測出顏夕身處一個地下排水空間。再根據炸彈的爆炸的強度、距離,對該設施造成的影響強度推測,定位便變得尤其容易。
所以他才能那麼快趕到,在顏夕昏迷的第一瞬間將她救出了地下排水設施。。
“光榮會剩餘成員已經全部逮捕,我已經處理乾淨了。”說這話時,以撒正給她削一個蘋果,修長冷白的手指和紅色的果皮相襯,格外的賞心悅目。
“他們沒辦法再影響到你了。”他頓了頓,又重複一次,“再也不會。”
顏夕接過蘋果,默默咀嚼起來。她知道以撒“處理”的意思,恐怕不僅在帝都,在這個世界上,再也找不到這群人的痕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