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是展琛第一次給宿主做系統。
宿主叫俞堂,領了給員工分配的標準身體資料,剛從風暴眼裡來報到。
宿主偏科偏得離譜,展琛從自己身上剝離了二十分的演技,做成卡片當抽獎禮物悄悄送過去,也只讓宿主勉強把考評成績提到了c級。
宿主從全能管家部轉去備胎部,磕磕絆絆通過了實習期,需要一個系統來配合工作。
把新做好的系統送去的時候,展琛看見了那個站在等待大廳裡的新員工。
還用著初始化的身體資料、沒有經過調整的標準外貌,如果不仔細分辨,幾乎要以為那是個隨機生成的npc。
察覺到展琛走過來,對方抬起頭,漆黑的瞳仁平淡冰冷,帶了隱藏極好的陌生牴觸和警惕,落在展琛身上。
展琛調整好自己的身體資料,和他握了手,對方的手指貼上來,是資料特有的蒼白和冰冷。
展琛把能陪著宿主一起嚼泡泡糖的系統交給他。
俞堂沒有多留,從他手裡接過系統,道過謝就轉身離開了大廳。
監察部門的前輩探出頭,搭上展琛的肩膀:“這就是你一門心思要等的那個新人宿主?”
“這算什麼?太沒氛圍了,就算是資料也不行啊。”
監察部的資料們關係向來不錯,同事朝展琛擠眼睛,興致勃勃出主意:“我們幫你攔住他,找個什麼藉口,你跟他多說幾句……”
展琛的視線從那道身影上收回來。
“不用。”他笑了笑,搖頭,“已經很好了。”
同事沒看出哪裡好,又拗不過他,念著奇怪搖頭離開,去享受穿書局員工才有的內部福利。
展琛站在原地,他看了看自己的掌心,試著輕握了下。
是他忘了教電子風暴,一旦他們分開了,記得不要去找他。
是他沒能及時想起過去的事,才害得電子風暴在第一次考核中失敗,被騙著剝離了粒子。
電子風暴是被他困在了這個世界。
……這已經是展琛獨自進行的768次推演裡,最好的一次重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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前所未有的劇震瞬間扯回了所有人的意識。
“維度修改確認,我們必須儘快離開!”
電流的聲音驟然尖銳嗡鳴,彷彿能穿透腦海的嘈雜高頻噪音裡,時霽的聲音盡力透出來:“展先生,我們必須想辦法靠近俞先生,要不了多久——”
他忽然察覺到了展琛的打算,急聲道:“展先生!”
——在他們沒來得及察覺的時候,展琛已經進入了維度裂縫的另一邊!
“我去更合適!”
時霽嗓音發啞:“我接受過高強度訓練,可以在穿戴防護服的前提下承受更大的壓力——”
“放心。”展琛已經裝配好了防護服,他扣合護目鏡,輕敲了下喉麥,“生存訓練的記錄是我保持的。”
時霽微微怔住。
特戰隊的魔鬼訓練繼承自安全部,有幾項格外久遠的記錄,到現在也還沒被人超越過。
那些記錄只有資料、沒有姓名,有不少頂尖計程車兵不服氣,都認為這些資料不可能存在,是編出來刺激人的。
尤其生存訓練,條件嚴苛殘酷到了極點,想一想都要叫人發冷。
從剝奪睡眠和休息開始,高壓、失重、電擊、刑訊,被扔在毒氣室裡,直到聽不見最後一點痛苦掙扎的聲音。
凡是能在這個專案上取得高分的受訓者,無一不是有著強烈的生存意志。
活著,不計代價活下去。
時霽還記得展琛曾經對自己說過的話——他忽然無法想象,是在什麼情況下,會讓這項記錄的保持者主動選擇死亡。
……
龐大的機甲緩緩打開了防護罩。
展琛陷進曜目的光裡,這裡是維度的盡頭,重新升維的世界攪起無數湍急暗流,幾乎要把胸口的全部熱意都榨出身體。
胸廓被挖空最後一口氣,耳膜激痛,視野裡騰起淡淡血紅。
展琛在淡紅色的視野裡看見了那道身影。
他伸出手,把俞堂抱在懷裡。
俞堂身後驟然迸出強勁的力道,把那具身體扯向光的深處。
他們在時空的旋渦裡,引發時間碰撞扭曲的核心不會被輕易釋放,一整個宇宙的龐大規則蕩壓下來,碾向不自量力的狂妄挑釁者。
展琛把俞堂向胸肩裡裹進去,他低下頭,嚴密的防護服貼上俞堂的額髮,力道溫柔得像是久別重逢的親吻。
俞堂在觸碰裡醒過來。
他的身體粒子已經和這片光芒海融在了一起,看到展琛的下一刻,眼睛裡卻還是浮起格外明亮的笑意。
“展學長。”俞堂偎在他臂間,一下一下地輕輕蹭,“展學長。”
展琛握住他的手。
那隻手還維持著原有的形態,握上去時卻驟然消散,變成了紛飛的光點。
展琛鬆開手,那些光點又重新聚合成原狀。
“我不要緊,就是有點困。”
俞堂動了動,把臉貼上厚重的防護服:“展學長,我要是睡著了,你記得叫醒我。”
“小光團。”展琛輕輕晃了下手臂,“回家睡。”
俞堂眨了兩下眼睛,他想看得清楚一點,視野裡卻已經被光線填滿。
展琛低頭,迎上那雙眼睛裡暗極的霧。
這是粒子級文明的真正形態。
沒有能量的互動,沒有物質的湮滅,一切電子都早已被中和,變成混沌的初始和終結。
在歸還了屬於這個世界的全部粒子後,電子風暴變回了最原本的樣子。
俞堂靠在展琛胸前,那團奇異的暗色星霧正由他眼底緩慢擴散,他身上的光正悄然熄褪,變成緻密穩定的粒子云。
他正陷入維度的漩渦裡。
“醒一醒,我們回家睡。”
展琛輕聲叫他:“遊戲的十億積分還沒有打夠,你也沒有找到封青——”
“封青是我的系統。”俞堂說,“我是在遊戲世界裡發現的……他自己不記得了,展學長,你想辦法把他還給他的領域。”
展琛停頓了下,沒有說話,只是輕輕摸了摸俞堂的頭髮。
“我知道有點難。”
俞堂察覺到碰觸,在展琛掌心蹭了蹭:“你一定有辦法。”
展琛啞然:“對我這麼有信心?”
“有。”俞堂說,“展學長答應的事,就一定能做到。”
展琛溫聲問:“帶你回家這件事呢?”
俞堂沒有立刻回答,他張了張嘴,又摸索著去握展琛的手指。
“我那時候是和他們嘴硬,展學長,你不要往心裡去。”
俞堂曲起手指,在展琛的掌心裡慢慢畫著圈:“電子風暴的核心粒子,是維持星系結構必不可少的存在……我也不能老跑出去玩。”
俞堂說:“這是我們存在的意義。”
他解釋著,已經被暗霧佔據的瞳孔微微睜大,稍側過頭,邊說聽著展琛的反應。
擁著他的人依然沉默安靜。
“我還會偶爾回家,去喝牛奶吃餅乾,打遊戲,睡抱枕和小毯子,看小機器人給我翻的書。”
俞堂說:“你看窗外,要是有光——”
他的話頭忽然頓了頓。
俞堂握住展琛的手。
他察覺到展琛脫了防護服,忍不住蹙起眉,正要開口,卻忽然意識到更多的不對。
……不知什麼時候,他們周圍的環境已經悄然發生了變化。
俞堂摸到了堅硬的金屬材料。
他太熟悉這些金屬,只要一碰就知道這是什麼:“展學長,你重做了我們的機甲?”
“它現在不是機甲了。”展琛說,“是我們的房子。”
“……”俞堂又好氣又好笑:“哪有人住在這種地方的?”
他也是到了這裡,才發現這片區域是支撐維度不至於坍塌的關鍵,在人類的世界徹底恢復之前,都必須要由電子風暴來支援。
對於一片星系來說,這段時間不算太久,可相比起人類的壽命,就實在太漫長了。
“我隔段時間就會回家的。”
俞堂和展琛商量:“就是可能不會發光了,也沒以前那麼暖和,但吃東西還沒有問題……”
剩下的話還沒來得及說,就已經被盡數封住。
展琛沒有再浪費時間解釋,發燙的吻烙下來,把那些話一字不落地吞下去,變成在胸底燃燒的沸血。
血液在身體裡灼燒,冰冷的機甲金屬在浩瀚宇宙的寂靜恆定裡灼燒。
展琛向來溫和,這一次卻像是要把胸口的熱意和心一起剖出來分給他,如水的精神力由領域向外溢位,一寸一寸,強行壓過俞堂眼中的暗翳。
俞堂心頭一緊:“展——”
“小光團。”展琛稍稍撤開,抵著俞堂的額頭,“你最好重新想一下回答。”
俞堂的身體被展琛的領域籠罩,精神力毫無顧忌地洶湧溢位,強行扭轉了時間,把領域內物質的狀態一毫秒一毫秒地逆推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