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是,它再也操控不了他了。
謝清呈從來也沒有說錯,人心的力量是看不見的,或許有許多人並不會相信這種虛無縹緲的東西,可它就是存在著。
它會化作母親、父親、丈夫、妻子、孩子、兄弟、朋友、戰友、戀人……它會變為理想、堅持、感恩、思念……
它會變成淚。
會化為詩。
它是讓生者不忘,死者不朽的愛。
是永遠守護著每一個人的最堅實的盔甲。
段璀珍擁有最強大的科技,卻從來也不明白也不相信這種力量。
在淚如雨下中,在哀聲和絕望中,賀予彷彿感覺到有個人輕輕地拍了一下肩膀。
他回過頭去,恍惚間看到了那個站在無盡夏花團前的,穿著白大褂的年輕醫生。
那是才二十一歲的謝清呈。
那個時候的謝清呈,高大、挺拔,鬢邊沒有白髮,也沒有失去光明。他看著他的時候,那雙琉璃般的桃花眼沉靜而平和。
二十一歲的謝清呈站在耀目的陽光下,對他說:“小鬼,別哭了。”
“無論在你心中,我是不是唯一的。在我這裡,你都已是不可取代的。”
“你知道嗎……其實我這一生,失去過很多東西,放棄過很多東西,但是……我不想放棄你……我從來也沒有放棄過你……因為你說過,你相信我是這個世界上唯一一個會在乎你的人。以前從沒有誰,對我說過這樣的話。”謝清呈道,“希望我最後……終於沒有讓你感到失望。”
他說著,把手伸給了賀予。
散發著光芒的虛影,面對著跪在廢墟里的魔龍,謝清呈輕聲說:“小鬼,你看,孤島上有橋了。”
“……”
“走出來吧。”
走到陽光下面。
走到人群當中。
走到你的未來裡。
我願意做你的橋樑。
小鬼……
再沒有誰可以束縛你了。
我終於還是解開了你內心的枷鎖……這是我做的最後一件事。
我說過有我在,你就可以相信我。
這一次我沒有背棄對你的諾言,我到最後都沒有拋下你。
有橋了。
賀予,替我做完我沒做完的事好嗎,我相信你,就像你相信我那樣。
然後,跟他們一起……
回家吧。
幻象驀地消失了。
再沒有二十一歲的謝清呈。
有的只是一個瘦得清瞿不堪的男人,失了眼眸的,失了意識,失去一切的……
“謝清呈……”賀予抱著懷裡的那個人,眼淚淌滿了臉頰,泣不成聲,“謝清呈……!!!”
他的面龐緊貼著謝清呈清瘦的臉龐。
那蒙著繃帶,再也看不到眼眸的臉……
他最初……是那樣愛謝清呈的眼。
可這一刻,他覺得謝清呈的眼眸是什麼樣的都不再重要了,是不是桃花眼都不重要,甚至有沒有都不再重要。
只要謝清呈醒過來聽到他的話,能相信他眼裡沒有別人,一生再也不會有別人。
他想告訴他,他不會成為李若秋的,也從來沒有愛過真正的謝雪。
他願意付出一切乃至性命,只要謝清呈沒有那麼傷心地離去。
只要謝清呈還在……
他已經沒有歸處了。
謝清呈走了,他還能回哪裡去?
他是他唯一的家啊……
從此之後,再也不會有第二個了……
.
“賀予,後面!!!”
鄭敬風飽含著悲痛的大喝,驀地擊碎了賀予的恍惚。
賀予回過頭,抱著生死未卜的謝清呈躲開了薇薇安射來的子彈。
他喘息著,面龐上盡是血汙,他還沉浸在劇烈的悲痛中,空洞的眼睛裡卻倒映出了薇薇安的身影——
他的母親,謝清呈的父母、恩師,卓婭的女兒,李芸的改造人……段璀珍利用活人對逝者的思念,擷取著死者的思維片段,造出一個個折磨人心的武器……這不是科研……這是犯罪!徹頭徹尾地,對社會,對自然,對不可知的神明魂鬼的犯罪!
賀予眼含血光和熱淚,望向這個在獰笑的女人。
他抱著他的愛人,望著他的母親。
可他的母親不該流露出這樣的表情……段璀珍不該利用這具身體做出這樣的事!!
他母親不會這麼做的,就像他,其實永遠也不該拿刀刺向謝清呈一樣……
都錯了……都錯了!!
他心中生出極度的悲愴與憤怒——
“段璀珍……!!!”
隨著他的怒喝落下,血蠱控制器再一次迸發出烈火般的光芒,催動移動掩體在他身前完全支展開來。但這一次,確實賀予自己實實在在地控制住了它。
他擁抱著謝清呈,讓那掩體將他們籠罩在其後。
這樣就安全了。
再也沒有誰能把謝清呈從他身邊奪走,再也沒有人能將他們分開。
賀予下令讓那掩體不斷擴大,它就像在萌發的種子,鋼筋鐵骨緩緩頂開了地穴的拱頂,掀翻磚石土礫。
段璀珍白著臉,她知道賀予是想用這臺武器破開地穴,讓他們暴露在外面的救援飛機下——他想保全所有人,然後要她的命。
“去殺了她!”他目赤如血,一字一頓,“殺了她!!!”
所有在她周圍的科研員,剛解了初皇血蠱的鉗制,又在一瞬間全部都被賀予牢牢控制!
賀予的血蠱變得異常殘暴,完全暴走釋放,竟連澈心戒也變得毫無作用!那些科研員全都往段璀珍的方向發起不要命的攻擊,改造人則在倉皇地阻攔著。
賀予緊緊盯著她,看著她邊尖聲大叫,邊瘋狂大笑,她逃竄著,就像一條被他逼到絕境的瘋狗。
“愚民!一群愚民!都不得好死!你們全都不得好死!!”
她行動極快,那些被血蠱操控的科研員並不能追擊到她。但賀予一直在盯他——
就是這個機會!儘管彈藥已盡,但電光火石之間,暴慟燒心的賀予還是找準了機會瞄住了她,揚手抄起一把尖刀匕首,狠狠擲戮向她!
那一刀又狠又準,在混戰間精準命中了段璀珍的胸口!!
血一下子飆賤丈高!
“啊!!”段璀珍發出一聲痛苦至極的厲聲悽叫,她哇地吐出了一大口血,不可置信地望向賀予,“你竟然……你竟然……敢對這具身體下手?!你敢對這具身體下手!?這是你母親的身體!你竟敢……”
賀予眼中已是萬星俱熄,一片黑暗。
他沒有什麼敢不敢的,這是他必須要做的事情。他一定要這妖婆的命……
段璀珍捂著自己的胸口,愣愣看著血從傷口湧出。這一刀命中了她的胸膛但還未刺及心臟,她還沒立刻倒下……
她硃紅色的嘴唇顫抖著,幾秒後,她噴著血,卻張著血噴之口,歇斯底里地啞叫起來:“你……好得很啊!!畜生!哪怕我今天……註定……命絕於此,我也要拖你們所有人陪葬!!你……你給我……等著!!!”
她說著,不知哪來的力氣,她可能是卯足了她最後的一口氣,以極快的速度奔至總控臺前。
鄭敬風等警員想要阻止,但改造人們似乎感到了滅亡將至,竟也前仆後繼地趕過來,用前所未有的兇悍與這些軍警血肉相搏。他們團團合圍,形成一堵短時內牢不可破的血肉牆垣,將曼德拉之母段璀珍保護在身後。
“快……快點……”段璀珍渾身是猩紅,胸口鮮血滴答,狀如死屍地站在總控臺前,一邊瘋了般極速輸入指令,一邊青著臉喃喃,時不時還抬眼看著前方的亂戰,“快……”
鄭敬風暴喝道:“她是要炸燬這裡!她要和我們同歸於盡!阻止她!!再快一點!!!”
兩方都在爭分奪秒地搶著時間。
但輸入指令總是要比攻擊更迅速的,段璀珍眼中的猩紅程式碼飛速上刷,好像將她的眼瞳都點燃了,她眼見著勝利在望,臉上的笑容越來越扭曲。
她是絕不會讓這些人順利出去的,他們也來不及阻止她了!她哪怕要死,也要他們所有人和她一起!
她撐著總控臺,在那些資料滾動的螢幕之間,忍不住嘶啞癲狂地大笑起來:“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忽然,嗤地一聲。
她愣住了,張狂的笑容僵在臉上。
起先她還沒有完全反應過來,只是覺得心口有些涼。
然後她顫抖著,慢慢地低下頭,在看清自己的胸口處有一根尖銳的合金導管戳出來時,這種顫抖變得越來越劇烈……
她的眼睛瞪大到一種可怖的程度,眼珠幾乎都要暴出來。
這合金導管因為離她近,攻擊力量比賀予的刺刀大得多,只在瞬間就貫穿了她的胸肋!!整個捅了個對穿!!!
段璀珍牙齒咯咯打戰,不知是出於恐懼還是憤怒,她扭過頭……然後,她看到了。
“……你?是……你?”聲音已經破啞地幾乎發不出。
她空洞的眼珠子裡映出一個穿著白大褂的身影。
——安東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