龜茲城頭。
短身凹臉黑鬚還帶著些跛腳的封常清,在夜色中走上城牆。
城牆上的火堆,搖擺著橙黃色的火光,照在他的側臉上。
依照大唐看臉的習慣,尤其是高仙芝更加顏值黨的性格,他本不會得到高位。
但卻也說明了一件事情。
真正有才的人,走到哪裡都會綻放光芒。
封常清的目光在城牆上左右望了一遍。
在不遠處,一襲嶄新夾雪的玄黑大氅,正立於城頭,鬆軟的容貌,將大氅下男人的脖頸很好的掩蓋住。
幾名裝扮威武的親兵,遠遠地散落在四周,目光警惕的掃視著已經有重兵把守的城牆。
封常清走到大氅男人身後三步距離,就停下了下來。
“將軍,訊息回來了,沒有找到……”
說完之後,封常清便偷偷的抬頭觀察著大氅男人的反應。
他很難想象,當將軍聽到這個訊息的時候,內心會是怎樣的疼痛。
那可是他的血脈兒女啊!
大氅男人微微側目回頭,露出半張側面。
英美風華,威武森嚴。
不是安西副都護高仙芝,還能是何人。
高仙芝目光閃爍不明,眼簾微微下沉,幾片落雪從他的眼前飄過。
長嘆一聲,高仙芝身形頓了一下。
“將軍!”封常清呼喊了一聲。
高仙芝緩緩豎起手,示意自己無事,只是目光重新看向泛著夜光的蒼茫大地。
“將軍馬革裹屍,報效君王,當為此生之志。”高仙芝緩緩開口,略顯愴然:“可家國天下,某當真做足了嗎?”
直到這一刻,高仙芝開始懷疑,自己這些年的行事,究竟是不是做錯了。
他非世家,亦非勳貴。
能走到如今安西副都護的位子,已經是邀天之幸。
可朝廷會讓高家子孫後人,子承父業,永鎮安西嗎?
即便朝廷應允,可其他人不會有意見嗎?
下面赴湯蹈火的軍中悍將們,會同意嗎?
只有讀書。
也只能讀書。
才能成就千年世家!
可是如今,不願讀書的兒子,失蹤數月。
出城尋找的女兒,也丟了蹤跡。
高仙芝終於是動容道:“難道是某,竊據一家氣運了嗎?”
封常清強忍不住:“將軍!非是將軍之因,此事……”
高仙芝搖搖頭,轉身看向封常清:“水寒那孩子,你也是看著長大的。他是會武的人嗎?某看這輩子都不能。只是……
……世人常說,賠了夫人又折兵。某這個安西副都護,卻是賠了兒子又折女!何其失面!”
封常清精於軍伍,甚至在未來成為了安西一鎮節度。
但這樣的人,往往都有著或多或少的缺點。
他的缺點就是不會安慰人。
難道要他安慰高仙芝,如今年紀不大,還能再接再厲?
還是說,在這等寒冬,還有找到高家兒女的機會?
都不合適。
封常清看了看城中燈火通明,轉口提醒道:“將軍……夜深了,該回府歇息了……”
高仙芝當場拒絕:“某一家之失,城中卻又千萬家。如今碎葉一戰,卻不過是昔日皮癬,那股真正的賊人,卻仍未露面。某今夜宿與城頭,庇護城中萬家燈火!”
封常清愣了一下,眼看著高仙芝從自己的眼前走過,向著不遠處的城門樓進去。
他張張嘴,收回剛剛舉起的手,無奈的苦笑一聲。
如今這等時節,有重兵把守的龜茲城,哪裡還會有什麼賊匪襲擊。
大抵是怕了回家,迎接將軍夫人的唾罵吧。
想了想,封常清也不敢顯露出來,只得是搖搖腦袋,雙手揣進袖中,招呼來自己的親兵,壓著聲音小聲叮囑道:“去,加派人手,明日一早立即出城,活要……見人……死要見屍!”
“喏!”
……
“你說這東西活著吃最好吃?”
雪原千里,喧譁一方。
夜色籠罩的營地中,眼看事不可為,無法帶著阿弟回家,就連自己也不能回去的高玉暖,在仔仔細細的收拾了高水寒一番之後。
終於是皺著眉,有些懼怕的舉著筷子,看著面前一盤生魚片,有些不確信的看著雙手抱臉,蹲坐在自己面前擠眉弄眼大獻殷勤的高水寒,還有……
還有去而復返的,可能的未來弟媳婦昭武姬。
高水寒咧嘴道:“阿姐,這些魚都是剛剛讓人破開冰層,從河裡撈上來的。此魚烹煮味美,卻更適合生食魚膾。”
說著話,高水寒就將自己好不容易找到的老芥根拿到自己的面前,一手拿著芥根,一手按著下面的磨石,仔細的研磨出芥末來。
磨出不少芥末汁水液體後,又將少於細鹽、香料粉填入其中,最後方才推到高玉暖面前。
看著辛辣味撲鼻的調料,再看看面前一盤子被切的薄如蟬翼的魚膾,高玉暖舉著筷子始終有些搖擺不定。
對面。
同樣姿勢,戴著個兔皮帽子,蹲在高水寒身邊的昭武姬,更是遞去一個鼓勵的眼神,肯定的點點頭。
在無人注意的時候,更是偷偷的嚥了一口口水。
高玉暖咬咬牙,撿起魚膾,粘上掉料,眼一閉整個送入嘴中。
魚膾入口,辛辣味頓時炸開。
然而,被冰凍的魚膾卻是立馬響應,鎮壓辛辣火熱,一絲絲綿柔細膩的甜美滋味,頓時就在她的口腔中綻放開來。
唰的一下。
高玉暖重新睜開雙眼,明媚閃亮,面有喜色,眉上枝頭露笑顏。
“阿姐覺得滋味如何?”
高水寒滿懷期待,大為自信的詢問著。
卻不想,得來了高玉暖的一個白眼。
只見她先是對著高水寒揮出驅趕的手勢,隨後自然的挪向一旁的昭武姬,伸出手掌。
高玉暖輕眉淺笑,數不盡的溫柔:“好妹妹,過來坐著,這等美味,你我姐妹以後定要多多一起。”
聽著這等親暱的呼喚,昭武姬明顯的愣了一下,悄無聲息的側頭看向一旁變得有些吃味起來的高水寒。
她總覺得自己在這個……姐姐面前,就會從心底升起一股難以明瞭的畏懼。
看著吞吞吐吐,畏首畏尾的昭武姬。
高玉暖一瞪眼,凶神惡煞的看向高水寒,冷喝一聲:“看什麼看?出去!”
“我???”高水寒一臉茫然,一聲仰天長嘆:“好好好……我滾……”
屋內再無礙眼的男人。
高玉暖也已放下手中的筷子,起身仔仔細細的端詳著在自己面前膽怯低頭的昭武姬。
她忽的一下蹲在昭武姬面前,伸手挑起對方的下巴,臉湊近到昭武姬的眼前。
“不管你在我家阿弟身邊,安的是什麼心,只要你傷害了他,哪怕只是騙了他,我第一個殺了你!”
“妾身……”
“今天說過什麼了?你我往後是要姐妹相稱的,是不是呀好妹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