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宜聽得鳳城如此說,連忙擺了擺手,緊張地道:“您千萬別這樣,我幫您是應該的,畢竟您曾經救我一命,若是當時您未出手,我現在也不一定存在了。”
鳳城雖然早已經有所感悟,可是真聽到月宜出於報恩之心陪伴自己,心裡還是覺得苦澀,只是面上仍舊佯裝風度翩翩,輕言道:“不管怎樣,姑娘對小可這份恩情,小可一定銘記於心。姑娘放心,若是有用得著小可的地方,姑娘儘管吩咐。”
“公子,您真的不必這樣說。”月宜認真道,“我並不是要什麼回報,此去人間我也見聞頗多,並非一無所獲。”
鳳城越聽心裡越不舒服,可又不能表明出來,只是默默垂下頭,眼底不甚歡喜。
月宜察覺到他的情緒,以為自己說錯了話,小心翼翼地問:“我是不是說錯了什麼話?鳳城公子,您生氣了嗎?”
“沒有,月宜,我沒生氣。”他連忙開口,下意識地熟稔地念了她的名字,唇角微微揚起,只是稍稍勉強。
就像是人間多少次,百轉千回,他也是這樣溫柔地輕念著“月宜”兩字。
月宜面色氤氳著嬌豔的點點紅色,絲髮披兩肩,點點絨花裝飾,映襯著一張芙蓉面頰。她心中想著也許是因為自己已經稱呼他“鳳城”,禮尚往來,他也會喚自己的名字。
鳳城衝著她柔和地笑了一下,只是兩人之間還是一時間沒有什麼要說的,氣氛頓時變得拘謹尷尬起來。鳳城想著不能急於一時,於是站起身和月宜告辭,臨別前,鳳城又看向月宜纖細的手腕,說了一句“得罪了”,旋而捏著她的手腕探查她的脈細。
月宜內力修為有限,現在脈細依舊紊亂,難怪弱不禁風得,他鬆開手腕,女孩子雖然害羞,但是知道他是幫自己診脈,也沒有出言拒絕,只是睜著水靈靈的大眼睛靜靜望著他。鳳城臉上稍稍悶熱,溫言道:“花小姐還是要好好休息,明天我差我的婢女青鳥過來給花小姐送一些溫熱滋補的藥膳過來。”月宜方要謙辭,鳳城截斷她說:“這是我應該做的,花小姐不要拒絕。”
月宜仰起頭看著他,點了點頭,清婉地道謝。
聲音嫋嫋,潤甜動人,還帶著幾分崇敬。
鳳城依依不捨地離開,回到自己的住處有些心不在焉的。
青鳥覷著鳳城的神色,揣測一番詢問道:“公子爺見到花小姐了嗎?”
“嗯。”鳳城漫不經心地應著,手指撥弄著燭臺。
“那……和花小姐都說些什麼了?”
鳳城翻來覆去想著那幾句話,有些煩悶地擺了擺手說:“沒說什麼。她身體依舊不好,精神不足,青鳥,你明兒把給我準備的藥膳補品都送到月宜那邊去。”
“您和花小姐說好了?”
鳳城點頭。
青鳥正要去準備,鳳城又喚住她:“青鳥,你讓蓬山去,我有些事想和你說。”
青鳥依言,默默聆聽。
鳳城抿了抿唇,欲言又止,遲疑了好一會兒才紅著臉問青鳥:“你覺得花小姐會不會喜歡我?”
青鳥以為自己聽錯了,驚異的看著鳳城:“您方才說什麼?”這可是天庭裡最受推崇的七殿下,怎麼會如此懷疑自己?
鳳城雙眉緊蹙,嘆了口氣,略帶點自暴自棄的無奈,沮喪地嘀咕著:“狐族向來出俊男美女,他們那裡的雄性狐狸化形後伶牙俐齒,最能逗得女孩子語笑嫣然,可是我為何就說不出讓月宜開心的話呢?她會不會很討厭和我相處?”
青鳥聽了這話,忽然覺得自己公子爺還是很有自知之明的。雖然在天庭名聲響噹噹的,不少女郎很有興趣嫁予七殿下,但是若真相處起來,私下裡不少女郎都泛起嘀咕:“怎麼七殿下平素裡像是木頭一樣,說話一點都沒趣,和他在一處,悶得慌。”綠映仙子早就預言過七殿下婚事不順。
青鳥斟酌著言辭,小心翼翼地建議著:“奴婢也不是很清楚花小姐的心意,但是如果兩人總是不見面,再深的感情也會變淡,奴婢覺得,要不您請花小姐來這邊坐坐?您多表現表現,花小姐肯定會歡喜您的。”
“請她來?”鳳城挑挑眉,回身望著空蕩蕩的宮殿,狐疑道,“我瞧著她的松竹小院很漂亮,雖然也是沒什麼擺設,但是怡然溫馨。可是我這裡……”
青鳥覷著公子爺像個傻子一般,忍俊不禁:“公子爺,花小姐那邊樸素,咱們這邊也是如此,再說,也是您一直說一切從簡,花小姐喜歡這樣的氛圍。既然都是一樣的心思,您就別擔心了。”
鳳城意識到青鳥拿自己開著玩笑,面上也有點掛不住,只是心裡又想著月宜會前來,思緒便不受控制,想和她好好說說話。
只是這一等,又從夏日裡等到了秋日。
鳳城身體漸好,天帝的身體卻一日不如一日。天庭仙人並非永壽無疆,也有衰老,也有死亡,只是這種死亡更像是魂靈的飛昇,並不如人間那般痛苦與心傷。天帝將更多的擔子交給了鳳城,鳳城雖然從前也參與輔政,只是現下許久未曾接觸,難免一時間有些生疏。
而他本打算依著青鳥的意思立刻邀請月宜前來做客,奈何月宜身體是好是壞,人間歷劫對她傷害太大,所以鳳城也不好意思讓她勉強。
如此,當天庭闔宮飲宴,天帝主動提出宴請眾神,提議邀請對鳳城有恩的月宜也一併前往時,鳳城才與月宜商量,她願不願意順便來自己宮中小坐。
月宜驚訝地聽著,反手指了指自己:“我?天帝說要請我去?”
鳳城笑著點點頭。
月宜很不好意思:“我只是個狐族的孤女,要不還是不去了吧,我怕去了,很多禮數不懂,讓大家取笑,也會讓您和天帝沒面子。”
“什麼禮數不禮數,只是飲宴,沒那些規矩。”鳳城安慰道。
月宜想了一會兒也同意了,包括鳳城提議去他宮殿做客的邀請。思及這些日子鳳城給自己送來的湯藥,月宜總覺得還是要回禮,於是從自己的臥房搬了一盆開得正好的綠雲菊走出來,亭亭玉姿,花色如翡翠般:“鳳城公子,我這裡沒什麼好東西給您,只有這盆我很喜歡的綠雲菊開得豔麗,若是您不嫌棄拿回您的寢殿中放著,讓人舒心靜氣,特別是您處理完政事,放鬆心境。”
鳳城欣然接過,自己一個人不辭辛苦搬回了寢殿,直接擺在窗臺架子前。
青鳥整理殿內,問道:“那麼多秋菊開著,您這是又從哪兒搬回來一盆?”
“月宜給的,我親自照顧。”鳳城高興地澆水鬆土,喜不自勝。
蓬山也在殿外絮叨著:“從前也不見得公子爺有心情蒔花弄草啊,怎麼忽然養了這麼一盆菊花?我可記得五殿下之前說要給殿裡增添些花卉,公子爺一口就回絕了。”
青鳥在蓬山腦袋上敲了一下,回眸望著殿內,公子爺聽不見,她才壓低了聲音笑著說:“那可是花小姐送的。我估計啊,花小姐要是送一個胖冬瓜,公子爺都不一定捨得讓咱們燉湯喝。”
飲宴那日十分熱鬧,眾位仙人款款而來,語笑嫣然間,衣香鬢影,處處都是仙人之姿。可惜五殿下這幾日雙腿疼痛,綠映在家照看,又不喜這樣觥籌飲宴,便和夫君告假未至。
月宜換了自己最明媚的一套衣裙,石榴紅的底色,點綴著茶白的花瓣紋飾,頭髮也稍稍梳攏,只是她沒參加過這樣的場合,自以為髮飾已經莊重,不料到了一瞧,自己的頭髮還是過於隨意。月宜只好躲在安靜處,雙手著急地想要將青絲盤成髮髻,正為難間,忽然肩頭被人輕輕拍了一下,她“呀”了一聲,一回眸,卻是含著笑意溫潤的鳳城。
她頓時慌亂如麻,雙頰緋紅,羞赧地喚了一聲“鳳城公子”。
鳳城微笑說:“怎麼躲在這兒?”
月宜鬆開綰著青絲的手指,怯生生地說:“我的頭髮亂亂的,我瞧人家仙子們的頭髮都是挽了髮髻,只有我是這樣隨意披散著。”
“挺好的,沒事兒。”鳳城莞爾。
鳳城吩咐青鳥陪著月宜尋找到位置坐下,他還有事物要忙,與眾人寒暄間,目光卻還是不自主地尋找著月宜。她的位置並不突兀,雖然幫助過七殿下,但沒什麼人知曉她,鳳城也心知她不欲交際,特意安排了一個安靜的位置給她,私心裡也希望越少的人注意到清婉純真的女孩子。
目光所及,月宜似是也有所感應,嫣然羞澀一笑,點了點頭。
一夜魚龍舞中,飲宴仍未有結束的跡象,月宜淺淺喝了幾口桂花酒,覺得也有些乏了,青鳥忽然走來,笑盈盈地,親切地過問:“花小姐要不去我們殿內坐一坐?”
月宜答應。
那時鳳城還未歸來,月宜在他的書房和青鳥說著話,青鳥自然是替自家公子爺說盡了好話,月宜眨眨眼問:“我怎麼沒有看到綠映姐姐?”
“綠映仙子?她不喜歡這樣的場合,所以今天不出席。”
“我是說,綠映姐姐不應該陪在鳳城公子身邊嗎?”
青鳥愣了一下,旋而問她:“綠映仙子為什麼要陪著公子爺?”
“可她不是要和鳳城公子成婚嗎?”月宜的記憶還停留在去往人間之前。
青鳥張了張口,好一會兒才結結巴巴地問:“花小姐,您到現在都不知道嗎?”
“知道什麼?”月宜也好奇,方要繼續問,卻聽得蓬山在外面和鳳城說話的聲音,松林間雨聲瀟瀟,不知不覺間,竟然飄起了如絲細雨。鳳城身上披了一件青色袍子,緩緩走來,青鳥連忙起身沏了一杯熱茶遞過去。鳳城道謝接過,青鳥和蓬山就識趣地離開並掩上房門。
鳳城走到月宜身前,月宜剛要起身,鳳城連忙制止住她,自己也跟著坐到她對面。他面上氤氳著幾許微紅,衣物上也飄出一絲酒氣。鳳城含著歉意說:“我剛才喝了幾杯酒,希望你別介意。”
“不礙事。”月宜見他喝完了熱茶,也善解人意又給他斟了一杯。
鳳城大喜,一飲而盡,期待地問:“你還能再幫我沏一杯茶嗎?”
“當然可以啊。”月宜婉聲應著,一連斟了好幾杯。
鳳城酒醒了一些,一手揉了揉太陽穴,還有點疼。
月宜關切地問:“你要不要現在就休息?我正好也該回去了。”她要走,卻被鳳城一把攥住了手腕,頗有點依賴地開口:“別走,你再陪我坐一會兒好不好?”
月宜稍稍用了點力氣,緋紅著臉抽出自己的手腕,然後重回到座位上,安安靜靜地坐好:“嗯,那我在這裡陪著你。”
鳳城眉眼舒展開,又繼續說:“你送我的綠雲菊我放在自己的臥房裡了。你要不要去看看?”
月宜笑道:“不用了,您喜歡便好。”
鳳城又不知道要說什麼,只聽得月宜問他:“我要不要幫你把綠映姐姐叫過來?”
“綠映?喊她做什麼?”
月宜脆生生地開口:“她在,你會開心啊。”
鳳城靜然說:“她在,我的頭只會更疼。再說,她在家裡照顧五哥,我們還是不打擾她比較好。”
月宜有些不解:“五哥?您是說五殿下?綠映姐姐為何要照顧五殿下?”
鳳城凝睇著月宜的眼眸,她似是真的不明白髮生了什麼,一雙大眼睛滿是疑惑不解,鳳城忽然清醒過來,急急地開口:“月宜,我不喜歡綠映,綠映是我的表妹,而且她已經嫁給五哥了,她現在是我嫂子。”
月宜小嘴微張,一時間好像還無法消化這件事,隔了好一會兒才結結巴巴地說:“我、我真的不知道這件事……我以為……以為……”
“我真的從來沒有心悅過綠映,我們親近是因為雙方的母親是姐妹,綠映也是有一些男孩子的性子,所以她經常來我這裡做客。後來父皇一定要將綠映指婚給我,我們當時都反對這件事,只是還來不及想辦法解決,我便去了人間……”鳳城十分認真地解釋著,一雙明亮的眼睛緊緊鎖住月宜的面容,急急分辨著她臉上的表情。